王副局长视线僵在那支蓝头铅笔上。
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躲不过去了。
他咬着牙拧开钢笔,手腕打着颤,在回执栏重重划下自己的名字。
转身走向保险柜的脚步直发飘。取来公章,在签名旁边摁了下去。
盖完章的那一刻,他的手指粘在印泥盒边缘,半天没敢收回来。
许青禾压根没给他留任何喘息的余地。
她动作利索地将取证单折好,装进密封袋,封口贴一撕一抹。用蓝头铅笔在封面上填好时间、编号,签上字。
“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她按下布包的金属暗扣,发出清脆的嗒声。
“十二时零九分,那道序列锁定指令。”
“对应的授权审批单,还有用印登记。”
“一并提供。”
王副局长收拾印泥盒的手彻底僵住了。
他捏着盖子,连扣了两次都没对准卡槽。
“许厅长,这个真的……得请示局长。”
“记。”
许青禾没看他,直接偏过头。
右侧审计员的笔尖毫不留情地落在纸面上。
“授权审批单及用印登记,市财政局表示需请示后答复。时间十九时零六分。”
许青禾将洗得发白的布包稳稳挎回肩上。
“按审计法规定。”
“被审计单位应当及时提供与审计事项有关的资料。”
“不得拒绝、拖延、谎报。”
她盯着对方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请示可以。”
“但三个工作日内,如果我桌上见不到这份审批单。审计报告上,就是白纸黑字的八个字。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,在半空中虚虚点了一下。
“拒绝提供。逾期未交。”
王副局长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圈。
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喝水,才发现里面早就凉透了。他硬生生把水咽下去,企图维持最后一丝公事公办的体面。
“许厅长,这份材料你们带回省里以后,大概……怎么个用法?”
“审计厅将按法定程序。”
许青禾啪地一声扣死布包的暗扣。
“把今天的受阻情况,以及提取到底层事实,同步呈报省委、省政府,以及国家审计署。”
王副局长端着茶杯的手,猛地一哆嗦。几滴凉水溅在了手背上。
三个去向。
省委、省政府、国家审计署。
这是直接把天捅破了,一个环节都绕不开!
“后续如果有任何单位需要借阅,必须出具正式的红头函件,写明具体用途。”
许青禾字字铿锵,砸在地上连个回音都不漏。
“否则,这袋子里的东西,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流。”
交代完底线,她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住脚步。
回过头,看向那个一直缩在电脑旁、大气都不敢喘的年轻技术员。许青禾微微颔首。
“权限是按局领导指令切的,操作记录里我会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今天这事,跟你没关系。别有顾虑。”
年轻技术员眼眶一热,喉头梗着,猛地站直了身子。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究没敢当着领导的面吐出半个字。
两名审计员合上电脑,快步跟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敞着。夜雨虽停,寒风却顺着缝隙直灌进来,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。
许青禾掏出手机,点开方启明的对话框。
指尖飞速敲下六个字,点击发送。
“有钱。数据已锁。”
国库科办公室内。
王副局长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。
直到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包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,他都没力气起身送客。
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,手脚并用地撑起身子,跌跌撞撞扑到办公桌前,一把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。
电话刚响一声,那头就接了起来。
“局长!”
他的嗓门全劈了,带着藏不住的颤音。
“省审计厅的人刚走!”
“咱们连夜备的那套账面表,她连个边都没碰!”
“她进门根本不按套路出牌!我这边刚把十号的数据递上去,她当场反将一军,问我她什么时候说过只查十号了?”
电话那头,死一般的沉寂。
“最要命的是,她直接绕开了咱们市局的接口!”
王副局长越说越崩溃,冷汗淌进了眼睛里都顾不上擦。
“当着我的面打免提!找省厅国库处开了上级备份权限。”
“十号那天的时间戳、底层操作日志,一条不漏,全被提走了!”
“取证单……我签了字,公章也盖了。”
听筒里的呼吸声骤然粗重了两拍。
“一亿两千万那笔进账……”
“还有城投十五号要平的那笔境内债……”
王副局长绝望地闭上眼睛,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。
“那笔钱排在材料款前头插队的事,现在是彻底盖不住了。”
他喘了口粗气,抖着嗓子抛出最后一颗炸雷。
“她还放了狠话,要十二时零九分那道锁定指令的授权审批单!”
“连着用印登记,限期三天必须交出去!”
三公里外。科创城岔口。
那家满是油烟味的破败饭馆里。
方启明快步走上前,将手机屏幕调亮,稳稳转向楚风云。
六个字,安静地躺在屏幕中央。
“有钱。数据已锁。”
楚风云只扫了一眼。
手里的纸杯稳稳搁在桌面正中,杯底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,压出一圈浅浅的水印。
“办公厅那边呢。”
“全调到了。”
方启明翻开黑色文件夹,利落地抽出一张传真件。
“南州告知件的全套发文记录。”
“拟稿人、核稿人、分管领导签批、印发份数,一样不缺。”
他指尖精准地点在时间栏上。
“签发时间,十三时零一分。”
“印发时间,十三时零六分。”
方启明的语调刻意压低了半寸,透着一股直击要害的锋芒。
“但是,市委那道审阅登记单上的时间,是上午九点四十。”
楚风云修长的手指,在桌沿极轻地顿住了。
九点四十。
罗启山在请示件左上角画了个圈,龙飞凤舞地落了四个字:按规定办。
而那个时候,那一亿两千万救命钱,根本还没进国库!
钱,是十一时四十分才到的账。
罗启山九点四十就批了文件,批的还是一份理直气壮的“哭穷”文件。
批文件的时候,国库里确实没这笔钱。
可等钱真金白银进来了,十二时零九分,立刻被人手动在后台锁死,强行插队排到了城投还款队列的最前头。
到了十三时零六分,这份告知件正式印发,对着几百号材料商两手一摊,宣称账上没钱。
三个时间节点。
严丝合缝地扣成了一条完美的证据链。这哪里是没钱,这分明是明火执仗地挪用!
“现场情况报告,单列一条。”
楚风云的声音不大,可落下来的每个字,都带着泰山压顶的重量。
“元月十日十一时四十分,南州市本级库款进账一亿两千万。”
“十二时零九分,该笔资金支付序列被手动插队至首位,明确指向城投还款专户。”
“十三时零六分,市财政局印发告知件,对外宣称库款暂无可支付余额。”
方启明手中的笔尖在纸面上急速游走,力透纸背。
“后面加一句。”
楚风云目光深沉如海。
“以上时序,与告知件表述存在重大出入。”
“请南州市在三个工作日内,与五亿欠款明细一并书面说明。”
方启明利落写完,笔尖悬在半空,等着最后一道指令。
楚风云停顿了一瞬,随后给出绝杀。
“再加一条。”
“十二时零九分那道支付序列锁定指令。”
“对应的授权审批单、用印登记。”
“请南州市随文一并报送省政府办公厅。”
方启明笔尖重重收锋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一条加上去,南州就算是把天王老子搬出来,也退无可退了。
五亿的账面差额要解释;时间线的自相矛盾要说明;最致命的授权审批单要交出来。
三根绞索,条条死死勒在喉咙上。
交,或者不交,那些见不得光的名字都得乖乖留在档案纸上。
系统底层日志上,那道锁死救命钱的指令,只留下一串冰冷的代码账号。
只看日志,揪不出账号背后站着谁。
可这道授权审批单一旦被省府拿在手里。
谁批的,谁签的字,谁盖的章。
省政府连查都不用查,一眼就能看个底朝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