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门关上。
也将杨静怡那仓皇踉跄的背影隔绝在外。
助理拿起那个银色 U 盘,在手里掂了掂:
“戴维,这些东西……真的有用吗?尤其是那些照片,这种程度的绯闻,能伤到杨帆?”
戴维·陈笑了笑,“你觉得,我会用这些照片和文件?”
助理一愣:“你刚才不是……”
“我刚才说,这些手段不太上台面,”
“不太上台面的意思就是,愚蠢,低效,且容易自噬。”
他拿起那份牛皮纸文件袋,掂了掂,然后随手扔到一边。
至于那叠照片,他更是看都不看一眼。
“这些东西,是弱者才会用的把戏。”
“杨静怡以为这是杀手锏,其实是她走投无路。不过也证明了她和她父亲杨远清一样,格局太小,只会在阴沟里打转。”
“杨帆是什么人?”戴维·陈看向助理,“一个白手起家,短短不到一年打造出社交帝国,手握海量现金,敢跟微软叫板。”
“能在谷歌、AoL、paypal 的围堵中,不仅没被压垮,反而将我们逼上谈判桌的人。”
“这样的人,会怕几张角度刁钻的照片?会怕一些陈年旧账?”
他摇了摇头,“他不会。他甚至可能早就有所防备。用这些去攻击,只会激怒他,让他更加警惕,甚至可能让他抓住把柄,反咬我们一口。”
助理愣住了:“那您为什么还要收下?还答应给她五百万美元?”
戴维·陈的目光落回那个银色 U 盘上,“U 盘里的东西,有价值。”
“p1 是梦想集团未来三年的拳头产品,核心设计资料,能让我们节省至少一年的逆向工程时间,能在下一代产品竞争中占据先机。”
“五百万美金,买这个情报,不贵。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的,也值了。”
“至少,我们能知道杨帆手里以及华夏 pc 领域,大概握着什么样的技术底牌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冰凉的 U 盘外壳上轻轻敲击。
“但真正有价值的,不是这个 U 盘。”戴维·陈抬起头,看向助理,“是杨静怡这个人。”
“一个对杨帆充满仇恨,又走投无路的人,这个人,才是最有价值的。”
助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“给她一份普通顾问的工作合同,给她办工作签证,让她合法出境。”戴维·陈放下 U 盘,“这些,对戴尔来说,不值一提。”
“但是,这个人,以后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“用上?”助理追问,“怎么用?”
戴维·陈站起身,走到窗前:
杨帆这个人,太强了。他年轻、聪明、冷静,几乎没有弱点。但是,他有家人。只要有血缘关系,就能做文章。
杨远清进去了,薛玲荣进去了,杨守业时日无多……但还有这个女人。此人恨他,想报复他,为此不惜一切代价。
他转过身,看着助理:
“当然,现在不能用,现在用,太蠢了。但以后呢?三年后,五年后?当戴尔和扬帆科技决裂的时候,当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的时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助理点了点头,彻底明白了。
五百万美元,买一个未来可能用得上的棋子,不贵。
“至于这些东西,戴维·陈指着茶几上的文件袋和照片,后面谈合作的时候,原封不动转交给杨帆。这是戴尔愿意合作的诚意。”
助理愣了一下:“交给他?”
“对。”戴维·陈点了点头,“主动交给杨帆,让他知道,戴尔没有用这些东西对付他,是真心想合作。”
“顺便也让他知道,他那个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助理倒吸一口冷气。这一招,太高明了。
既表明了清白,又卖了人情,还顺手按住了杨静怡这颗定时炸弹。
“那……那五百万呢?”
戴维·陈笑了笑:
“当然要给了,不然怎么让杨静怡配合?”
助理彻底服了,“这个女人,以为自己是来投靠的。她不知道,她只是来送投名状的——不是给我们的,是给杨帆的。”
从杨静怡走进这个房间,递出那个 U 盘开始,她就已经是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。
有用,就用。
没用,或者可能反噬,就扔掉。
“立刻联系总部技术团队,最高优先级验证 U 盘里的资料真伪。”戴维·陈吩咐道,“同时,安排人,把杨静怡来访的酒店监控记录处理干净。今晚她没来过这里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助理肃然点头,立刻开始拨打电话。
戴维·陈不再说话,他重新转向落地窗。
“杨帆啊杨帆,你亲爱的姐姐为了活命,可是把你未来的王牌产品卖了五百万的高价啊。”
……
同一时间,京都某高档公寓小区。
杨静怡几乎是冲进家门的。
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,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,几乎要跳出来。
她滑坐在地上,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不是冷,是后怕,是极度紧张过后的虚脱。
她做到了。
她把 U 盘交出去了。
换来了五百万美元,和一份出国的“护身符”。
从杨守业决定修改遗嘱那一刻起,她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。
尊严?骄傲?杨家人的脸面?
那是什么东西?
她只要活命。
只要远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杨静怡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。
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,她挣扎着爬起来,腿还有些软。
她环顾这间公寓……真皮沙发、进口地毯、各种摆件……每一件都价值不菲。
但现在,这一切在她眼里像一座华丽的坟墓。
卧室方向传来轻微的鼾声。
是杨静姝,她的亲妹妹。
那个天真到有些愚蠢的丫头。
父亲出事,薛玲荣被带走,爷爷病重,家族分崩离析……
发生了这么多事,她依旧每天都睡得很香。
杨静怡走到妹妹的卧室门口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房间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朦胧的光线透进来,勉强能看清轮廓。
杨静姝蜷缩在床上,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。
年轻的脸庞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,甚至带着一丝稚气。
杨静怡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着。
曾几何时,她也曾这样无忧无虑地睡过。
也曾是杨家骄傲的长孙女,被众星捧月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
可这一切,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?
是从父亲杨远清的野心膨胀开始?
是从她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爷爷真正的认可开始?
还是从杨帆那个野种突然夺走了一切开始?
她记不清。只知道她不能留在这里。
一刻也不能。
从她把那个 U 盘交给戴维·陈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泄露公司核心机密,尤其是 p1 这种级别的项目资料。
一旦被发现,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。
杨帆绝不会放过她,爷爷……爷爷也不会。
戴维·陈承诺的工作签证和顾问合同,是她的救命稻草。
她必须抓住,立刻,马上。
至于静姝……
杨静怡的目光落在妹妹安详的睡脸上。
眼神复杂了一瞬,但很快,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情就被决绝所取代。
她已经成年了。
二十三岁,不是小孩子了。
父亲倒了,继母进去了,爷爷放弃了。
这个家,早就散了。
每个人,都只能靠自己。
她帮不了她,谁也帮不了谁。
杨静怡轻轻关上门,转身回到自己房间。
她从自己的手包里翻出钱包,抽出里面所有的现金——大概还有五万多块。
又找到纸笔,潦草地写了几行字。
静姝:我走了,出国。这些钱留给你。卡被冻结了,我只有这么多现金。以后,自己照顾好自己。姐。
写完,她把纸条和那叠现金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用烟灰缸压住一角。
然后,她不再犹豫,开始收拾起了东西。
她没有开大灯,只拧亮了梳妆台上的台灯。
不能带太多东西。
目标太大,容易引起注意。
她只拿了一个随身的小行李箱,装了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、几件外套、护照、机票、身份证,以及一些值钱的首饰和少量外币现金。
戴维·陈给的那份协议,被她小心地折好,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。
最后,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,转身,没有丝毫留恋。
走到玄关,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顿了几秒。
身后,妹妹的细微鼾声隐约可闻。
眼前,是冰冷的防盗门,和门外未知的、吉凶未卜的前路。
走吧。
杨静怡,你只能往前走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拧开门把手,走了出去,反手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合上的声音,很轻。
但在寂静的深夜里,却像一声沉闷的叹息,为一段亲情,画上了休止符。
走廊灯亮起,映出她拉着行李箱、匆匆走向电梯的孤独背影。
电梯下行,数字不断跳动。
杨静怡看着光滑如镜的电梯门上自己苍白的脸,手心全是冷汗,几乎握不住拉杆箱的把手。
恐惧依旧如影随形。
但她强迫自己冷静。
戴维·陈说了,一旦验证通过,钱二十四小时内到账。
只要钱一到,她立刻就把 U 盘里剩下的、更核心的那部分资料发给他。
而那时,她已经在国外,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。
至于杨帆,至于杨家,至于那个烂摊子……都跟她没关系了。
电梯到达一楼。
门开,深夜的凉风灌进来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她拉起行李箱,低着头,快步走向小区门口,准备拦一辆车,直接去机场。
夜色深沉,路灯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没有注意到,对面马路边,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轿车里——
一双眼睛正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,静静地注视着她。
车里,张涛放下手中的夜视望远镜——他从三小时前就守在这辆租来的桑塔纳里,从未离开过车位。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。
“帆子,”张涛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出来了,拉着行李箱,看样子是要跑。”
电话那头,杨帆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只有简单的三个字:
“报警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