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上一户憋屈地离开,林晚走在冷飕飕的风里,心里又空又乱。她没好意思直接回女儿那儿,本来就是出来打工挣钱的,活儿没干长,还受了一肚子气,回去让孩子跟着操心,她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回到自己临时落脚的小屋子,她往椅子上一坐,浑身都乏。可歇不了片刻,脑子又清醒过来——不找活儿不行,坐吃山空,心里发慌。疫情还没彻底过去,到处管控,公交不顺路,出门全靠扫码,手机没电都寸步难行,可再难,她也得往下撑。
她掏出手机,手指在那些家政招聘群里一条一条地划。信息多,可靠谱的少,要么离家太远,跨区不方便;要么要求古怪,事多钱少;还有的一听她之前的经历,含糊两句就没下文。林晚越看心越沉,眼睛都看花了。
就在她快要放下手机歇一会儿的时候,一条新跳出来的单子,一下子抓住了她的眼。
上面写着:招住家保姆,做饭、打扫卫生,一家三口,最好是东北老乡,人实在、手脚麻利就行。
老乡两个字,一下子戳中了林晚。
她在外这么多年,最怕的是被人欺负、被人看不起,最亲的就是同乡。口音一样,习惯近,说话不绕弯,心里那道防备,自然而然就松了一大半。她几乎没犹豫,立刻照着号码打了过去。
电话一接通,那边传来一个男人宽厚敞亮的声音,一口地道东北腔,亲切得让林晚差点红眼眶。
“喂,找保姆活儿的是不?”
“哎,是,大哥,我看您写要东北老乡……”
“哎呀那可太巧了!咱就想找个自己人,省心!”
男主人自报家门,说是佳木斯的,后来在哈尔滨落脚,媳妇也是哈尔滨双城的,正经黑龙江老乡。林晚越听心越热,三言两语聊下来,对方说话爽快、客气,没有一点瞧不起人的样子,当即约好时间上门看看。
那一晚,林晚睡得比前几天踏实多了,心里隐隐盼着:这回,总算能碰到一户讲理、厚道的人家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收拾得利利索索,口罩戴得严严实实,手机充满电,健康码、行程码全都打开备着,又揣上一小瓶酒精消毒液,一路辗转着往雇主家赶。管控期间路上冷清,小区门口有人值守,测温、扫码、登记,一环都不能少,折腾好一阵,总算到了门口。
她抬手轻轻敲门。
门很快开了,开门的正是男主人,四十多岁,皮肤略黑,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工程、风吹日晒的实在人,一见她就笑着往屋里让:
“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冷,别冻着!”
那股热乎劲儿,一下子把林晚的心烘得暖暖的。
“我是佳木斯的,媳妇双城的,咱纯东北人,不玩虚的。你人实在,我们也厚道,好好相处。”
女主人也从沙发上起身,脸上带着笑,语气也温和:
“一路辛苦了,家里不大,就三口人,我、姑娘,还有他。活儿不算太重,主要就是做做饭、打扫卫生。”
两口子都客气,眼神坦荡,说话不藏不掖,再加上一口熟悉的家乡话,林晚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,“哐当”一下就落了地。
她本来就是个实在人,别人对她一分好,她能掏十分心。一看这户人家和气、亲切、还是老乡,当场就在心里认定:这就是我要找的人家!
“大哥大姐放心,我干活你们不用愁,干净、麻利、不偷懒,家里啥活儿我都能扛起来。咱老乡不骗老乡,我肯定尽心尽力。”
男主人听得直笑:“好!我就喜欢你这样爽快人!”
林晚哪里能想到,这份一开始让她觉得“终于熬出头”的老乡缘分,到最后,会变成让她浑身不自在、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。
她太单纯了。
她以为,老乡就一定亲;
她以为,客气就一定是好心;
她以为,口音一样,日子就能过得顺顺当当。
可人心这东西,从来不是靠“家乡”两个字就能算准的。
这家一共三口人。
男主人是包工程的,常年在外跑工地,人累、话直、能吃苦,回家就想吃一口顺口热乎的家乡饭;
女主人在家时间多,话不多,可眼神细,心思重;
还有个女儿,岁数不大,却跟着妈妈一起,嘴刁、挑剔、眼神尖。
头几天,一切都好。
男主人对她客气得很,常常说:“妹子,别太累,差不多就行,咱自己家,不讲究那些虚礼。”
女主人也表面和气,东西都让她随便用,不抠抠搜搜。
林晚更是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干活。
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,白天把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,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子,衣服洗干净叠整齐,厨房收拾得亮堂堂,一刻都不肯闲下来。她心里就一个念头:人家对我信任,我就得对得起这份工资,对得起这份老乡情分。
可慢慢的,问题就冒出来了——吃不到一块儿去。
同样是东北人,同样是黑龙江,佳木斯和双城,看着不远,吃的东西、做法,竟然差得十万八千里。
最让林晚懵的,就是辣椒焖子。
在她老家那边,辣椒焖子是这么做的:辣椒剁碎,拌上面、鸡蛋,上锅一蒸,软软乎乎,香味浓,是地地道道的家常下饭味儿。可到了这家,女主人做的辣椒焖子,完全不是一个东西。
人家是一小碗一小碗单独蒸,像蛋羹一样细、嫩、滑,颜色鲜亮,口感绵软,别说样子不像,连味道都不一样。
林晚第一次见都愣住了,忍不住问:“大姐,这是辣椒焖子啊?我那边不是这么个做法啊。”
女主人淡淡一笑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:“咱双城这边都这么做,你们那边的太粗,不好看,也不够细。”
林晚没吭声,只默默往心里记。
她想学,想做好,想让一家人吃得满意。
可她越学,越觉得不对味;越做,越不是人家想要的样子。
不只是辣椒焖子。
很多家常菜,明明名字一样,做法、咸淡、火候、香味,全不一样。
更难办的是,这家娘俩口味特别刁,就爱吃那种干香、煎香、焦香、越嚼越香的。
炒菜不能有水气,要干香;
煎东西要外皮焦、内里香;
炖菜不能太烂,也不能太硬;
味道要足、香、透。
林晚按自己的习惯做,她们吃两口就放下筷子。
“有点水了。”
“不够香。”
“不是那个干味儿。”
“再煎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林晚心里着急,又不好意思总追问。
偏偏男主人是个实在人,也是个会吃的人。
他天天跑工程、盯工地,累得浑身发酸,回家就想吃一口对味儿的饭。他看林晚是真心想做好,人也老实,不藏私,有空就亲自进厨房,手把手教她。
“妹子,你看,这么煎,火小一点,时间够,它就干香。”
“这个菜得先煸,把水气煸出去,味道才透。”
“辣椒焖子这么放料,这么蒸,才嫩,还好看。”
男主人教得认真,不啰嗦、不挑刺,怎么对就怎么说,怎么好就怎么教,没有一点看不起人的意思。林晚也学得用心,站在旁边仔细看、仔细记,时不时问两句,两人一口东北口音,说话自然、亲近、放松。
可他们谁都没注意,外屋地站着的娘俩。
女主人靠在门框上,不进来,不说话,就那么冷冷地看着。
女儿也站在旁边,眼神在林晚和她爸之间来回转。
林晚那时候心思全在做菜上,一门心思想把活儿干好,没往别处多想。
可她慢慢就觉出不对劲了。
先是女主人,话越来越少,眼神越来越冷。
以前还会客气两句,后来就只是淡淡点头,要么干脆躲开,不跟林晚对视。
再后来,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说些带刺的话。
厨房里,男主人正教林晚怎么把土豆煎得干香,火候怎么掌握。
外屋地忽然传来女主人轻飘飘一句:
“有的人啊,一来,什么都得现教,我们以前可从来不用这么费劲。”
女儿立刻接话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飘进厨房:
“就是,我爸天天那么累,回家还得教人做饭。”
林晚手里的锅铲一顿,心“咯噔”一下沉了下去。
她不是傻子。
这话听着是说菜,其实句句都是冲她来的。
她悄悄抬眼,看了一眼男主人。
男主人脸色有点尴尬,咳嗽一声,低声对林晚说:“别理她们,咱学咱的,做好吃了比啥都强。”
林晚点点头,没吭声,可心里那股刚热起来的热乎劲儿,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她不是看不出来——
女主人论长相、论精气神,都不如她。林晚常年干活,身材保持得好,人干净、利索、眉眼周正,往那儿一站,整个人是敞亮的。男主人对她客气、教她做菜、说话热乎,落在那娘俩眼里,就不是“教做饭”那么简单了。
那是吃醋。
是女人的醋,是女儿对“外人分走爸爸注意力”的醋。
从那天开始,林晚的日子,就再也不自在了。
男主人在家还好,对她依旧客气、实在,说话敞亮,有啥说啥。
可只要男主人一出门,家里的气氛,立刻就变了。
娘俩坐在客厅,不跟她说话,眼神却时不时飘过来,带着审视、带着防备、带着淡淡的排挤。林晚做饭,她们就站在外屋地,小声嘀咕。
“这菜,还是不对。”
“看着就没胃口。”
“咱以前也不用这样。”
“我爸就是太好心了。”
话不大,却刚好能让林晚听得一清二楚。
林晚心里委屈,却只能忍着。
她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吵架的,更不是来挑拨人家家庭关系的。她只能更加小心,更加勤快,更加少说话、多干活,尽量不往人家眼前凑。
可越是这样,娘俩越觉得她“装老实”。
男主人一回来,看到饭菜做好、家里干净,就会随口夸一句:“妹子辛苦你了,做得不错!”
就这一句普通的夸奖,在那娘俩听来,都像扎心一样。
等男主人一转身去洗手,女主人立刻就会冷不丁来一句:
“也就是我老公人好,换别人家,早不愿意了。”
女儿更直接,歪着头说:“我爸就对你好。”
林晚听得脸上发烫,心里又慌又乱,堵得慌。
她真的什么都没想。
她就是觉得老乡亲,人家对她客气,给她一口饭吃,她就好好干活,对得起这份工资,对得起这份信任。她从没想过要怎么样,更没想过要插足别人的家庭。
可有些事儿,不是你不想,就不会发生的。
男主人教她做菜,她学;
男主人夸她,她应着;
男主人客气,她实在。
在那娘俩眼里,全成了“不对劲”。
外屋地,成了她们释放酸味的地方。
林晚在厨房忙,她们就在外屋地站着,你一句我一句,不点名、不道姓,却句句都冲着她来。
“有些女的,就会装老实。”
“长得好看,到哪儿都吃香。”
“教一遍就会,真聪明啊。”
“天天在男人眼前晃,谁不喜欢。”
林晚握着锅柄的手,都在微微发紧。
她活了这么大,一辈子堂堂正正,凭双手吃饭,不偷不抢、不勾不引、不骚不浪。她最受不了的,就是被人这么阴阳怪气地冤枉。
可她能怎么办?
吵?不行,那是人家家。
闹?更不行,传出去不好听。
走?才刚干没多久,疫情期间工作难找,再找一户知根知底的老乡,谈何容易。
她只能忍。
忍那些明里暗里的挤兑,忍那些若有若无的鄙视,忍那些莫须有的猜忌。
明明是老乡,明明一进门暖得像亲人,
可没过几天,暖心就变成了闹心,亲切就变成了别扭,实在就变成了别人眼里的别有用心。
林晚一边炒菜,一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心里又酸又涩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都说老乡遇老乡,两眼泪汪汪。
可到她这儿,怎么就变成了——
老乡遇老乡,暖心变闹心。
这日子,到底什么时候,才能顺顺当当一回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