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:长江烈焰
崇祯二十年五月初三,扬州府仪征县江岸。
崇祯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,用千里镜观察着长江江面。身后是八万疲惫但士气高昂的大军——从四月二十自北京出发,十四天疾行一千二百里,几乎每日行军近百里。许多士兵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,用破布裹着继续走。马匹累死了数百匹,粮车坏了几十辆,但队伍始终没有停下。
“陛下,不能再快了。”杨洪声音沙哑,“前锋营已有数百人中暑晕倒,再这样强行军,恐怕未到南京,我军先垮了。”
崇祯放下千里镜,眼中布满血丝。他也累,但他不能停。南京城粮草只够二十日,从四月十八算起,今日已是第十六日。若不能在四日内抵达南京,城中可能已经……
“报——”斥候飞马而来,滚鞍下马时几乎摔倒,“陛下!南京急报!周广胜将军遣死士趁夜渡江送来!”
崇祯接过信,手竟有些发抖。展开一看,是朱慈烺亲笔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极度疲惫下写的:
“父皇在上:儿臣不孝,南京城已断粮三日。城中树皮、草根食尽,将士每日仅食米二两,百姓……已有易子而食者。红毛鬼围而不攻,断我水路,城中箭矢火药将尽。然儿臣与三万将士誓与南京共存亡。若城破,必自焚殉国,不辱朱家血脉。唯望父皇珍重,光复河山,儿臣死亦瞑目。不孝儿慈烺,泣血叩首。”
信纸上,有斑斑点点的暗红,不知是血,还是泪。
崇祯闭上眼睛,手中信纸被他攥得几乎碎裂。易子而食……慈烺每日只食米三两……自焚殉国……
“陛下?”杨洪见皇帝脸色惨白,担忧地问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崇祯睁开眼睛,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寒,“丢掉所有辎重,只带三日干粮、武器弹药。轻装简从,今夜不休,明日午时前,必须抵达南京城外!”
“陛下!这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!”崇祯怒吼,“若明日午时到不了南京,你们就给太子收尸吧!”
军令如山。八万大军开始卸下所有不必要的负重——帐篷、炊具、备用衣物,甚至部分伤员的担架。只留下武器、弹药、三日干粮。许多士兵把最后一点盐巴塞进怀里,那是救命的东西。
子夜,大军再次开拔。这次不是疾行,是狂奔。
而此刻的南京城中,已是地狱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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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四,黎明前的南京。
朱慈烺站在聚宝门城楼,手中拄着一柄卷刃的剑。他已经五天没合眼了,眼窝深陷如骷髅,嘴唇干裂出血。身上那件蟒袍早已破烂不堪,沾满血污和烟灰。
城下,是联合舰队陆战队的第三次大规模进攻。三千名欧洲雇佣兵在炮火掩护下,扛着云梯冲向城墙。他们装备精良——火绳枪、胸甲、长剑,还有二十门小型野战炮。
“放箭……”朱慈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城头箭矢稀疏落下,许多弓箭手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城中的箭,三天前就快用完了,现在用的是拆房梁做的粗糙箭矢。
“殿下,守不住了!”周广胜满脸是血,“西门被炮轰开了缺口,红毛鬼已经冲进来了!”
朱慈烺转头望去,西面城墙浓烟滚滚,隐约能听见喊杀声和火枪声。他握紧剑柄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周将军,你带还能动的将士,去皇城。那里有密道,可通钟山……”
“那殿下您?”
“本王不走。”朱慈烺望向城外江面,那里停泊着联合舰队的数十艘战舰,“本王是南京守将,是大明太子。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碎。周广胜跪地大哭:“殿下!不可啊!陛下正在赶来,只要再坚持……”
“坚持不了了。”朱慈烺惨笑,“城中已无粮,将士已无力。与其困死城中,不如战死城头——至少,死得像条汉子。”
他整了整破烂的衣冠,举起卷刃的剑,对身边最后几十名亲卫说:“诸位,陪本王最后一程。”
亲卫们齐声怒吼:“愿随殿下赴死!”
就在这时,东方天际,突然传来一声炮响。
不是来自江面的舰队,也不是来自城下的陆战队。
是来自东面,来自紫金山方向!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炮声如雷,连绵不绝。晨曦微光中,东面地平线上,突然升起无数旌旗!
明字旗!金龙旗!还有那面独一无二的明黄龙旗——那是天子御旗!
“是陛下!陛下到了!”城头还活着的守军突然爆发出哭喊般的欢呼。
朱慈烺浑身剧震,踉跄扑到城垛边,瞪大眼睛望向东方。没错,是父皇的龙旗!是北伐大军!他们真的来了!在最后一刻,赶到了!
江面上,联合舰队旗舰“七省号”的舰桥上,特龙普也看到了东面的旗帜。他脸色一沉,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去——晨光中,无数明军正从紫金山后涌出,如黑色的潮水般扑向南京城东。最前方是骑兵,然后是步兵方阵,最后是……是炮兵!至少上百门火炮正在架设!
“明国皇帝……”特龙普喃喃道,“他来得太快了。”
“将军,怎么办?”大副急问,“陆战队还在城内,若被明军内外夹击……”
“命令陆战队立即撤退!”特龙普当机立断,“舰队准备迎战——明军要救南京,必从燕子矶渡江。我们在江上阻击他们!”
命令下达,已经攻入南京西城的欧洲雇佣兵开始仓皇后撤。而江面上,联合舰队开始调整阵型,炮口转向东岸。
一场决定东方命运的大战,在晨曦中拉开了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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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紫金山下。
崇祯立马山岗,俯瞰战场。八万大军已经展开——刘宗敏率两万步兵直扑南京东门,接应城中守军。李过率一万五千骑兵迂回到南面,准备切断陆战队退路。杨洪率三万主力在江岸列阵,防备舰队炮击。
而崇祯自己,亲率一万五千最精锐的神机营和炮兵营,在燕子矶对岸的高地上架设炮阵。
“陛下,红毛鬼的舰队开始向我们移动了。”炮兵统领陈铁柱禀报,“他们想用舰炮压制我们,掩护陆战队撤退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崇祯冷笑,“传令:所有火炮装填开花弹,目标——敌舰吃水线。再传令给周广胜——若他还活着,率城中剩余战船出击,袭扰敌舰侧翼。”
“城中……还有战船吗?”
“有。”崇祯望向南京城,“郑家水师撤退时,留了二十艘火船在玄武湖。告诉周广胜,把这些船全放出来,顺流而下,冲进敌舰队形。”
这是自杀式攻击。但此刻,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巳时初刻,联合舰队进入射程。
特龙普的战术很明确——用舰炮优势压制明军炮阵,为陆战队撤退争取时间。六十艘战舰排成两列纵队,侧舷炮窗全部打开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东岸。
“开火!”特龙普下令。
数百门舰炮齐射,炮弹如雨点般砸向江岸。泥土飞扬,树木折断,明军阵中响起惨叫声。但明军没有后退——他们挖了战壕,筑了掩体,伤亡比预想的要小。
更重要的是,明军的火炮也开始还击了。
一百五十门火炮同时怒吼,其中五十门是射程超远的荷兰长管炮。开花弹——这种装填火药和铁片的炮弹,在空中爆炸,弹片如雨洒向敌舰甲板。
“那是什么炮弹?”特龙普震惊地看着己方一艘战舰的甲板上,水兵成片倒下。
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。
当联合舰队专注于与岸上炮阵对轰时,从上游突然冲下来二十条火船!这些船小速度快,船上堆满硫磺火油,船头插着尖刺,直冲舰队而来!
“火攻船!转向!快转向!”大副嘶吼。
但江面狭窄,六十艘大船转向谈何容易?最前面的几艘战舰躲闪不及,被火船撞个正着。火焰瞬间吞没船身,水兵尖叫着跳江逃生。
而此刻,南京城内的战斗也进入高潮。
刘宗敏的两万步兵已经攻破东门,与城中守军汇合。朱慈烺见到刘宗敏时,几乎站不稳:“刘将军……父皇呢?”
“陛下在江边指挥!”刘宗敏扶住太子,“殿下,还能战吗?”
“能!”朱慈烺咬牙,“给我一把好剑!”
两人率军杀向西门,那里还有数百欧洲雇佣兵在负隅顽抗。战斗惨烈——明军人多,但饥疲交加;雇佣兵人少,但装备精良。每一条街巷都在血战,每一座房屋都在争夺。
午时,战局出现转机。
李过的骑兵从南面杀到,切断了陆战队撤回江边的退路。一千五百名欧洲雇佣兵被包围在南京西城的一片街区内,进退不得。
而江面上,战况更加激烈。
明军的开花弹给联合舰队造成了严重伤亡,但舰炮的火力优势依然明显。已经有三十多门明军火炮被摧毁,江岸阵地一片狼藉。
崇祯站在高地上,冷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知道,这样打下去,就算能赢,也是惨胜。必须出奇招。
“陈铁柱,”他忽然问,“我们还有多少‘水底火龙’?”
“还有五十具,但需要船只运到江心投放……”
“不用船。”崇祯望向江面,“看到那些顺流而下的浮木了吗?”
陈铁柱顺着皇帝指的方向看去——上游漂来大量木材,有些是战船残骸,有些是上游民房被烧毁后落水的梁柱。
“把这些水底火龙绑在浮木上,顺流放下去。”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红毛鬼的注意力都在炮战和火船上,不会注意这些‘浮木’。”
“妙计!”陈铁柱眼睛一亮,立刻去办。
未时,第一批绑着水底火龙的浮木漂入联合舰队阵中。
起初,荷兰水兵确实没在意——江面上漂木头太正常了。但很快,他们就发现了异常:那些浮木在靠近战舰时,突然爆炸了!
不是从水面爆炸,是从水下爆炸!冲击波从船底传来,震得整艘船都在摇晃。更可怕的是,爆炸后释放出大量燃烧物,在水面形成一片片火海。
“又是那种水下武器!”特龙普脸色铁青,“明国人到底有多少花样!”
更糟的还在后面。由于舰队阵型被火船和水底火龙打乱,各舰之间失去了配合。西班牙舰队想后撤重整,葡萄牙舰队想侧翼迂回,荷兰舰队想继续进攻——命令混乱,阵型更乱。
而此刻,明军抓住了机会。
“所有火炮,集中轰击旗舰!”崇祯下令,“打沉它!”
一百门还能射击的火炮全部瞄准“七省号”。开花弹、实心弹、链弹(专门破坏帆索的炮弹)如暴雨般倾泻而去。
特龙普感到脚下的甲板在剧烈震动。一根桅杆被链弹打断,轰然倒下,砸死了十几名水兵。侧舷被实心弹打出数个破洞,海水涌入。更可怕的是,一颗开花弹在舰桥附近爆炸,弹片击伤了他的左臂。
“将军!旗舰撑不住了!”大副满脸是血,“必须撤退!”
特龙普望着江岸上那面明黄龙旗,望着旗下那个身穿金甲的身影,终于咬牙:“传令……全军撤退。”
他输了。不是输在武器,不是输在兵力,是输在那个东方皇帝的奇谋诡计,输在明军那种不要命的悍勇。
申时,联合舰队开始后撤。虽然仍保持着基本队形,但谁都看得出,这是一场败退。
南京城内的战斗也接近尾声。被包围的欧洲雇佣兵在突围无望后,选择了投降——这是他们在东方战争中第一次成建制投降。
当夕阳西下时,崇祯踏入了南京城。
街道上,到处是尸体——明军的、欧洲雇佣兵的、还有无辜百姓的。许多房屋还在燃烧,黑烟滚滚。幸存的百姓从藏身之处爬出来,看到皇帝龙旗,跪地痛哭。
崇祯没有停留,直奔皇城。在那里,他见到了朱慈烺。
父子二人相见时,都愣住了。
崇祯看到的是:儿子瘦得脱了形,脸上满是血污和烟灰,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,站都站不稳,却还强撑着要行礼。
朱慈烺看到的是:父皇盔甲破损,脸上有新鲜伤痕,眼中布满血丝,但腰杆挺得笔直,仿佛永远不会倒下。
“父皇……”朱慈烺刚开口,眼前一黑,向前倒去。
崇祯一步上前,接住儿子。十八岁的太子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传太医!”崇祯嘶吼,“所有太医!立刻!”
当夜,崇祯守在朱慈烺床前,寸步不离。太医诊断后说:太子是饥疲过度,加上激战后的虚脱,需要静养数月才能恢复。
崇祯握着儿子枯瘦的手,心中剧痛。这孩子,替他守住了南京,守住了大明的半壁江山,却差点把命搭进去。
子时,朱慈烺醒来一次,看到父皇守在床边,虚弱地说: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没丢南京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崇祯声音哽咽,“你做得很好,比朕想象得还好。睡吧,好好休息。接下来的事,交给朕。”
朱慈烺安心地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崇祯走出寝殿,站在皇城城楼上,望着满目疮痍的南京城,望着远处江面上还在燃烧的敌舰残骸。
这一仗,赢了。但赢得太惨。
八万南下大军,伤亡两万。南京守军三万,只剩一万二。百姓死伤更是不计其数。而联合舰队虽败,但主力尚存,六十艘战舰只损失了不到十艘。
战争,还没有结束。
但至少今夜,他可以暂时松一口气。
因为南京保住了,儿子还活着,大明……还没有亡。
晚风吹过,带来焦糊和血腥的气息。崇祯望着夜空中的明月,忽然想起三年前煤山上的那一夜。
那一夜,他选择了死。
这一夜,他选择了生。
不仅自己要生,要让大明生,要让这个民族生。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