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:冰火雄城
崇祯二十年正月二十六,寅时三刻,白洋淀东岸。
天还未亮,三百名明军死士已潜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。他们口中衔着短刀,腰间系着绳索,如鬼魅般游向岸边那十二座烽火台。湖面薄冰被悄然破开,旋即又无声合拢,只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。
保定城南守将额尔克站在城楼上,眼皮沉重。连日的戒备让人疲惫,何况这大寒时节,湖面封冻,明军难道还能飞过来不成?他裹紧了裘袍,正准备回屋喝口热酒,余光却瞥见第一缕晨光照在湖面冰层上——那冰面平整如镜,连只水鸟的影子都没有。
他放心地转身下城。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最近那座烽火台下,一名明军死士从冰窟中探出头,迅速割断了垂下的烽火引绳。粗麻绳浸了油,本是遇火即燃,此刻却软塌塌地落进雪中。同样的场景,在十二座烽火台同时发生。
辰时初刻,太阳完全升起时,保定守军惊讶地发现,城南白洋淀广阔的冰面上,突然出现了一支大军。
那不是从地平线缓缓走来的,而是仿佛从冰层下冒出来的——八万明军将士,推着雪橇、拉着火炮、扛着云梯,正踏着冰面浩荡而来。最前方三座高达五丈的攻城塔,在冰面上滑行如飞,塔顶的金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敌袭——!”城头终于响起了凄厉的号角。
但已经太迟了。
明军阵中,五十门荷兰长管炮同时怒吼。这些被崇祯称为“蛇炮”的火器射程惊人,炮弹越过三里宽的冰面,精准地砸在保定城头。一颗实心铁弹正中城楼一角,砖石飞溅,三名清军炮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砸成肉泥。
“开炮还击!”额尔克声嘶力竭。
保定城头的四十门红衣大炮开始还击,但效果甚微——明军在冰面上不断移动,炮弹大多落在空处,砸出一片片冰花。而蛇炮的射程和精度优势此刻尽显,城头的炮位一个接一个被摧毁。
“将军,明军的攻城塔快到城下了!”副将惊恐地指着冰面。
那三座攻城塔已滑行至护城河边——护城河引的是白洋淀活水,此刻虽已结冰,但冰层较薄。就在清军期待攻城塔陷入冰窟时,塔底突然伸出数十块宽大木板,“咔咔”几声架在冰窟上,形成临时桥梁。塔身继续前移,底部的冰刀在木板上滑过,稳稳抵住了城墙根。
直到此时,额尔克才看见中间那座攻城塔顶上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穿明黄锁子甲,外罩赤色斗篷,手持长剑,站在塔顶平台最前方。晨光从他背后照来,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那是……崇祯?”额尔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他猜对了。
崇祯站在五丈高的塔顶,狂风将他的斗篷吹得如战旗般飘扬。脚下,攻城塔内部传来密集的脚步声——两百名精锐正在通过塔内楼梯向上攀登。前方三丈外,就是保定城墙的垛口,他能看清那些清军士兵惊恐的脸。
“陛下,太危险了!”塔内传来李过的喊声,“让臣先上!”
“不必。”崇祯拔剑出鞘,剑锋在晨光中泛起寒光,“今日朕要让天下人知道——大明的皇帝,敢为天下先!”
话音未落,攻城塔顶端的跳板“轰”然落下,重重砸在城墙垛口上。木板包着铁皮,两端有铁钩,牢牢扣住了城墙砖石。
“随朕杀——!”崇祯第一个踏上跳板。
三丈长、两尺宽的跳板在风中微微颤动,下方是三十丈高的虚空。但崇祯步伐稳健,如履平地。他身后的明军精锐被皇帝的身先士卒所激励,怒吼着跟上。
额尔克终于反应过来:“放箭!射死他!”
城头箭矢如雨,但崇祯身边的亲卫早已举起巨盾。箭矢“叮叮当当”打在包铁盾牌上,偶尔有箭从缝隙穿过,也被锁子甲弹开。崇祯甚至没有低头,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额尔克——擒贼先擒王。
十步、五步、三步……
崇祯踏上城墙的瞬间,一剑刺穿了迎面冲来的清军佐领。那佐领的刀才刚刚举起,就被崇祯反手削去了半个脑袋。热血喷溅在明黄甲胄上,像盛开的红梅。
“大明皇帝在此!降者免死!”崇祯的声音响彻城头。
这声怒吼产生了奇效。许多汉人出身的绿营兵愣住了——他们原本就是明军降卒,此刻看见大明天子亲登城墙,心理防线瞬间崩溃。
“真是皇上……”
“皇上亲自登城了!”
有人扔下了刀,跪倒在地。这一跪,引发了连锁反应。转眼间,那段城墙上的清军跪倒一片。
额尔克气得浑身发抖:“起来!都给我起来!他是伪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支弩箭从攻城塔顶射来,正中他咽喉。李过站在塔顶弩机后,冷冷收弩。
主将一死,保定南城守军彻底崩溃。越来越多的士兵跪地投降,少数死忠的满洲兵被四面围杀。不到半个时辰,南城墙全线易手。
但保定是座大城,分内城、外城。外城南墙虽破,内城还有一万守军,而且城墙更高更厚。
“陛下,是否一鼓作气攻内城?”刘宗敏也登上了城墙,浑身浴血。
崇祯望着内城方向,摇了摇头:“传令,巩固外城防线,但暂停进攻。”
“为何?此刻正是……”
“因为有人要来了。”崇祯走到城墙内侧,望向北方,“孝庄的蒙古骑兵若真有心助战,此刻该出现在清军后方。可你们听——”
众人凝神细听。北方的地平线上,隐隐有闷雷般的声响传来。那不是炮声,是万马奔腾的声音。
“是蒙古骑兵。”杨洪脸色一变,“但他们来的方向……是西面!不是从山海关来,是从宣府方向!”
崇祯冷笑:“果然不出朕所料。孝庄根本没打算按约行事。她让骑兵绕道蒙古草原,从宣府入关,想等朕与保定守军两败俱伤,再来坐收渔利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李过急道,“我军刚破外城,伤亡不小,若蒙古骑兵此时从背后突袭……”
“所以朕才要停下。”崇祯转身下令,“传令:第一,将外城所有红衣大炮调转炮口,对准北方。第二,将投降的绿营兵全部集中看管,但告诉他们——若愿戴罪立功,随朕抗击蒙古人,战后一律赦免,有功者赏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把额尔克的人头挂上旗杆。再派使者去内城,告诉守将:朕可以给他们一个时辰考虑,开城投降,朕保证不杀一人。若一个时辰后不降,朕就炸开内城城墙——就像炸开南京城墙那样。”
这最后一句是心理战。南京城墙被“地龙翻身器”掀翻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,保定守军不可能不知道。
使者派出去后,崇祯登上外城最高的敌楼,用千里镜观察西面。地平线上已能看见扬起的烟尘,蒙古骑兵的先锋部队恐怕已不足二十里。
“陛下,蒙古人至少有三万骑兵。”刘宗敏面色凝重,“我军虽有人数优势,但多是步兵,又刚经历攻城战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崇祯放下千里镜,“所以这一仗,不能硬拼。传令工营,按第二套方案准备。”
“第二套方案?”众将面面相觑。
崇祯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,摊在桌上。那是白洋淀及周边地形的详图,上面用朱笔画了许多标记。
“白洋淀东西五十里,南北三十里,湖中多有芦苇荡、沙洲、暗沟。”崇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现在虽是冬季,芦苇枯死,但根部仍在冰下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湖心有几处温泉眼,常年不冻。”
他指向地图上几个红点:“这些地方,冰层最薄,有的地方甚至只有一层冰壳。朕已让工营在这些地方做了标记,撒了石灰。”
众将恍然大悟。原来皇帝早就算到蒙古骑兵可能从西面来,早就算到要在白洋淀冰面上与他们决战!
“蒙古骑兵善骑射,但在冰面上,马匹打滑,弓箭难稳。”崇祯继续分析,“而我军有备而来,鞋底绑草防滑,有雪橇运炮,有冰火雷埋伏——这一仗,优势在我。”
正说着,内城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——不是进攻的号角,是议和的号角。
保定内城守将,投降了。
当内城门缓缓打开,守军鱼贯而出、跪地请降时,西面的蒙古骑兵也出现在了视野尽头。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,马蹄踏起的雪雾高达数丈,仿佛一场移动的暴风雪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崇祯冷笑,“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冰火两重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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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初刻,白洋淀冰面。
蒙古科尔沁部统帅巴特尔一马当先,三万铁骑在他身后展开。他今年四十岁,是孝庄太后的堂弟,也是科尔沁最骁勇的将领。出发前,孝庄给他的命令很明确:等明军与清军两败俱伤,再出击收割战果。
可他没想到,明军破城如此之快。更没想到,明军竟敢在冰面上列阵迎战!
“将军,明军阵型古怪。”副将指着前方,“他们没有结方阵,而是散成数十个小队,每队约千人,中间留有巨大空隙。”
巴特尔眯眼细看。确实,两万明军步兵在冰面上散成二十多个圆阵,每个圆阵外围是盾牌手,中间是火枪手和长矛兵。阵型之间的空隙宽达百步,简直是在邀请骑兵冲锋。
“汉人吓傻了吧?”巴特尔大笑,“在冰面上散开阵型,这不是找死吗?传令,全军冲锋,从那些空隙穿过去,分割包围!”
号角长鸣。三万蒙古骑兵开始加速。马蹄裹着粗布,在冰面上依然打滑,但骑兵们技巧高超,勉强维持着阵型。他们挽弓搭箭,准备在进入射程后先来一轮齐射。
三百丈、两百丈、一百丈……
就在蒙古前锋距离明军阵线只剩八十丈时,冰面突然炸了。
不是一处,是数百处同时爆炸!
那些被崇祯命名为“冰火雷”的铁罐在冰层下引爆,巨大的冲击力将厚达尺余的冰层整个掀起。冰块、水花、火焰、铁蒺藜四处飞溅,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被抛向空中。
更可怕的是爆炸引发的连锁反应——冰层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缝,裂缝迅速蔓延,许多地方的冰面开始坍塌。战马惊恐地嘶鸣,骑兵拼命控马,但冰面太滑,不断有马匹摔倒,将骑手甩出去老远。
“有埋伏!撤!快撤!”巴特尔急吼。
但三万骑兵的冲锋岂是说停就停?前面的想停,后面的还在冲,队伍顿时大乱。不断有骑兵坠入冰窟,惨叫着在冰水中挣扎。冰火雷溅射的燃烧物在冰面上形成一片片火海,虽然火焰不大,但浓烟滚滚,进一步制造混乱。
而此刻,明军的火炮响了。
不是从阵中,是从两侧的芦苇荡里!原来崇祯早将一半火炮隐藏在枯芦苇丛中,用白布伪装。此刻突然开火,炮弹从侧翼砸入蒙古骑兵队伍,造成了更大杀伤。
“转向!冲击那些火炮阵地!”巴特尔不愧是老将,迅速判断出威胁最大的目标。
但就在蒙古骑兵试图转向时,冰面上那些明军圆阵突然动了。他们不是撤退,而是主动迎了上来!每个圆阵像刺猬一样,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,火枪手在盾牌保护下轮番射击。
在冰面上,骑兵的速度优势荡然无存,而明军圆阵的防御优势却被放大。蒙古骑兵冲不破那些铁桶般的阵型,反而在阵前不断倒下。
巴特尔红了眼,亲自率亲卫队冲向最大的那个圆阵——那里飘扬着金龙旗,崇祯应该就在那里。
他猜对了。
崇祯站在圆阵中央,冷静地看着冲来的蒙古骑兵。他身边,李过、刘宗敏一左一右护持,三百名最精锐的甲士围成三圈。
“放箭!”巴特尔在五十步外下令。
箭雨飞来,但大多被盾牌挡住。崇祯甚至没有举盾,他只是看着巴特尔,仿佛在看一个死人。
三十步、二十步、十步……
就在巴特尔的马头即将撞上盾墙时,崇祯突然下令:“散!”
圆阵瞬间分开一道缺口!巴特尔收势不及,连人带马冲了进去。他心中一惊,知道中计,但已经晚了。
缺口在他身后迅速合拢,他被困在了圆阵内部。而更可怕的是,圆阵内部的地面上,撒满了铁蒺藜和黄豆!
战马踩上黄豆,脚下一滑,轰然倒地。巴特尔被摔出去三丈远,还未爬起,七八杆长矛已抵住他全身要害。
“绑了。”崇祯淡淡道。
主帅被擒,蒙古骑兵士气崩溃。有人想冲上来救人,但明军的火炮和火枪让他们寸步难进。有人开始后撤,但后路也被冰火雷封锁。
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。
申时三刻,战斗结束。三万蒙古骑兵,战死八千,被俘一万二,逃散的不足万人。明军伤亡三千,其中大半是在阻挡蒙古人突围时造成的。
巴特尔被押到崇祯面前时,满脸不服:“你们汉人就会用诡计!有本事在草原上堂堂正正打一场!”
崇祯笑了:“兵者,诡道也。这话两千年前的汉人就说过了,你们蒙古人还没学会?”
他走到巴特尔面前,俯视着这个被绑成粽子的蒙古统帅:“回去告诉孝庄太后:朕给过她机会,是她自己不要。从今日起,盟约作废。辽东之地,朕会自己去取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杀我?”巴特尔难以置信。
“杀你何用?”崇祯摇头,“留你性命,让你带话。还有,把这些俘虏也带回去——朕不养闲人,但也不杀降俘。告诉孝庄,若她还想保住科尔沁部,就老老实实在辽东待着。若再敢入关……下一次,朕就不会留活口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巴特尔听出了其中的杀意。他打了个寒颤,终于低头:“我……我会把话带到。”
当蒙古俘虏垂头丧气地撤走时,保定城头的明字旗已经全部升起。内城、外城,全部光复。
夕阳西下,崇祯站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,看着西面残阳如血。这一战,他赢了,赢得漂亮。但心中没有喜悦,只有沉重。
因为接下来,就是北京了。
那座他煤山自缢的城市,那座他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。
“传令全军,在保定休整十日。”他对身后的将领说,“同时,派人去北京,散布消息——就说朕在保定城下,全歼蒙古三万铁骑。再告诉北京城里的汉官汉将:十日内开城投降,朕保他们身家性命。十日后……朕就要亲手拿回紫禁城了。”
晚风吹过,带来远方战场的气息。那是血与火的气息,是战争的气息。
但崇祯知道,这气息不会持续太久了。
因为天下归一的路,就剩下最后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