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朝会惊雷
文华殿内,香炉青烟袅袅。
新即位的兴武皇帝李维端坐御座,十二旒白玉珠冕下的面容看不真切。殿内百官屏息,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——谁都清楚,此刻坐在上面的,已不是那个容易猜透性情的崇祯帝。
“左良玉叛军前锋已至安庆。”
兵部尚书史可法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。他展开军情急报:“水陆并进,号称二十万。江防总兵黄斌卿昨日败退,九江已失。”
死寂。
南京到安庆,顺江而下不过三日水程。
“黄得功水师何在?”御座上的声音平静得出奇。
“回陛下,黄将军率舟师三千驻守采石矶,但叛军船队庞大,恐难正面阻击。”史可法顿了顿,“且…且马督师自扬州发来急奏,称江北三镇不稳,请求调黄得功部北上协防。”
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马士英这手棋下得毒辣——若调黄得功北上,长江门户洞开;若不调,他便有理由按兵不动,坐视左良玉兵临城下。
“好一个‘督师扬州’。”李维轻笑一声,珠旒微颤,“传旨:加封马士英太子太保,赐尚方剑,命其全权节制江北军务,务必稳住三镇。至于黄得功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阶下:“命他死守采石矶,放一船叛军过江,提头来见。”
“陛下!”史可法急道,“马士英已有异心,岂能再授全权?若他与左良玉暗通…”
“史卿。”李维打断他,“你以为,马士英此刻最怕什么?”
殿内众臣面面相觑。
“他最怕的,是朕败得太快。”李维缓缓起身,踱下御阶,“左良玉若入南京,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拥立福王的马士英。他所谓‘请求调兵’,不过试探朕的虚实罢了。”
这番分析让几个老臣若有所思。
“可若马士英真与左良玉勾结…”倪元璐忍不住开口。
“他不会。”李维站定在殿中那幅巨大的《万里长江图》前,指尖点向扬州位置,“马士英要的是权柄,不是改朝换代。左良玉若胜,他必死无疑;朕若胜,他尚可周旋。这笔账,他算得清。”
“那该如何破局?”一直沉默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突然出声,“叛军三日内必至采石矶,京营仅三万,且新募之兵恐难当大任。”
李维转身,目光如炬:“谁说要硬拼了?”
他走回御案,提笔疾书:“第一,命南京各城门张贴布告,凡左军兵卒弃械归降者,既往不咎,分田安家。第二,让骆养性的人散布消息,就说左良玉已暗通满洲,欲献江南于东虏。第三——”
笔锋一顿,墨迹在纸上洇开。
“密令黄得功,选快船三十艘,载桐油火硝,待叛军船队夜泊时顺流纵火。不必求全歼,但求乱其军心。”
史可法听得目瞪口呆。这第三策倒也罢了,前两条分明是…攻心?
“陛下,这等谣言,左军将士岂会轻信?”
“他们不需要信。”李维放下笔,“只需要疑。左良玉起兵打的旗号是‘清君侧、诛奸佞’,若麾下士卒疑他通虏,军心自乱。何况——”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谁说一定是谣言?”
殿内温度骤降。
“陛下之意是…”倪元璐声音发干。
“李若琏。”李维不答,反而看向锦衣卫同知,“北京有消息了吗?”
“昨日接到飞鸽传书。”李若琏从袖中取出蜡丸,捏碎后展开密报,“骆指挥使已查明,假曹化淳逃往闯营后,于三月二十九日暗中北去山海关方向。四月初二,吴三桂密会此人于抚宁卫。”
抚宁卫,距山海关仅八十里。
“好一个吴三桂。”李维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纸页蜷曲焦黑,“一边向朕表忠心,一边私会满洲细作。传令骆养性,继续监视,但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纸灰飘落御案,像不祥的预兆。
“报——”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小太监连滚爬进殿,“扬州八百里加急!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难道是太子出事了?
李维接过塘报,快速扫过,脸色先是凝重,继而竟露出一丝古怪神色。他将塘报递给史可法:“念。”
“臣马士英谨奏:四月初七亥时,有不明船只三十余艘袭扰瓜洲渡,疑似海盗。臣率标营击之,毙匪百余,俘二十三人。审讯方知,此乃郑芝龙麾下海寇,受命试探江防虚实。另,太子殿下临危不乱,亲登城楼鼓舞士气,军民感奋…”
史可法念到这里,声音忽然停住,抬头看向李维。
郑芝龙动手了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李维抚掌大笑,笑声在殿中回荡,却无半分喜意,“北有左良玉,南有郑芝龙,中间还夹着个首鼠两端的马士英。这盘棋,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他忽然收笑,目光锐利如刀:“倪元璐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天津火器局南迁的工匠,还有几日可到南京?”
“最快后日。”
“燧发铳能日产几何?”
“若原料充足,日可造铳二十杆,弹药三百发。”
李维闭目心算片刻,睁眼道:“传旨:于玄武湖设皇家兵工场,由你全权督办。一月之内,朕要见到五百杆燧发铳、三万发弹药。”
“臣…领旨。”倪元璐咬牙应下。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“李若琏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锦衣卫肃奸司扩招三百人,专司排查南京城内左良玉细作、郑芝龙眼线。凡有可疑,宁可错抓,不可放过。”
“遵旨。”
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,方才还惶惶不安的朝臣们渐渐稳下心神。这位天子,似乎总能在绝境中劈出一条路来。
最后,李维看向史可法:“史卿,你亲自去一趟采石矶。”
“陛下?”
“带上朕的尚方剑,还有这道密旨。”李维抽出一张黄绢,上面只有八个朱砂大字:
“许败不许胜,待朕号令。”
史可法瞳孔骤缩。
许败?采石矶若失,南京门户洞开啊!
“陛下三思!万一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李维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,“左良玉二十万大军,硬拼是送死。朕要的,是让他进来——”
他手指在《万里长江图》上重重一点,正落在南京城外那片错综复杂的水网地带。
“然后,关门打狗。”
殿外忽然传来沉闷的雷声。暮春时节的第一场暴雨,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。
雨水敲打着文华殿的琉璃瓦,声音密集如战鼓。
李维走到殿门前,殿外忽然传来沉闷的雷声。暮春时节的第一场暴雨,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。
雨水敲打着文华殿的琉璃瓦,声音密集如战鼓。
李维走到殿门前,望着檐下如瀑的水帘,一股似曾相识的寒意裹挟着记忆涌来。煤山那夜,冰冷的雨水也是这样抽打着歪脖老槐树的枯枝。 那时,他刚在这具身体里苏醒,面对的是北京城外连绵的闯营灯火和必死的绝境。
众臣垂首,听着雨声,等待着天子的下一个命令。
“你们可知,”李维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飘忽,像是在问,又像是自语,“三月十七日那晚,北京也下着这样的雨。”
史可法、倪元璐等人心中一震,想起那段惊心动魄的时日。陛下正是在那最危急的时刻,如同太祖、成祖显灵附体般,施展出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,扭转了乾坤。
“那时,朕站在煤山上,看着满城风雨。”李维转过身,龙袍的下摆已被飘入的雨水打湿,在青石地面上拖出深色的痕迹,“朕在想,大明的天,是不是真的要塌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一张张或苍老或焦虑的面孔。
“但现在朕知道了。”李维的声音陡然转厉,压过了殿外的雷雨声,“天不会自己塌,但人心若散了,江山顷刻就会崩解。而人心若聚,纵有惊雷暴雨,也洗不灭这殿中的烛火,灭不了大明的国祚!”
“改变的代价,”他走回御座,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,“就是每一步,都要踩碎脚下的刀尖,踏过眼前的深渊。没有退路,唯有向前。”
殿外雨幕中,一骑快马冲破雨帘……
(第三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