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的市长办公会，气氛比往常凝重。
椭圆形的会议桌旁，各位副市长面前都摆着厚厚的汇报材料。
方浩坐在主位，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，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脸。
“人都到齐了，开始吧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让会场瞬间安静，“今天主要议题就一个：梳理当前各项重点工作，特别是涉及重大投资项目和资源盘活的，我要听最核心的矛盾和最可行的突破方案。从刘伟副市长开始。”
常务副市长刘伟清了清嗓子，开始汇报他分管的开发区几个重点招商项目进展。
方浩听得极其认真，不时打断提问，问题直指关键数据和落地障碍，几个回合下来，刘伟额角隐隐见汗。
轮到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汇报历史遗留问题楼盘化解工作。
当他提到某个烂尾楼项目因债权复杂、调解艰难，进度不如预期时，方浩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法律框架内的调解需要时间，这我理解。但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思路？”方浩用笔尖敲了敲桌面，“如果引入有实力的第三方，整体接盘，溢价收购债权，快速复工交房呢？效率会不会更高？当然，这可能需要政府给予一定的政策支持作为交换。”
城建副市长愣了一下，迟疑道：“方市长，这个思路我们也探讨过，但涉及原有债权人利益、购房户权益平衡，还有接盘方的盈利要求，协调起来非常复杂，也容易引发新的矛盾……”
“复杂就不做了吗？”方浩打断他，语气加重，“正是因为复杂，才需要创新思路，敢于拍板！总想着四平八稳，按部就班，问题永远解决不了！给你两周时间，重新拿一套方案出来，要有明确的可行性分析和时间表！”
城建副市长脸色一白，连忙点头：“是，方市长，我们马上研究。”
会场里落针可闻，其他几位副市长都正襟危坐，气氛愈发紧绷。
唐建科心里明白，方浩这是借着具体工作，在传递他“效率至上、敢于突破”的施政理念，也是在树立权威。
终于轮到他。
“建科副市长，说说农场改制，特别是月亮湖地块。”方浩的目光转过来，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审视。
唐建科翻开准备好的汇报提纲。
“农场改制整体推进顺利，职工安置补偿金测算和发放工作已启动。与省农垦集团的谈判，按照方市长上次的指示，我们调整了策略，加强了沟通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到方浩微微颔首，才继续。
“目前，在股权比例上，对方初步同意我方提出的职工持股平台合计不低于30%的方案，但要求拥有经营决策主导权。在月亮湖地块开发上，分歧依然较大。”
“哦？具体说说。”方浩身体前倾。
“省农垦集团方面，近期提出了一个新方案。”唐建科语气平稳，但内容却让在场几人暗自吸气，“他们建议，将月亮湖地块及周边约五百亩最具商业价值的土地，从农场改制资产包中剥离，由他们集团单独与市里合作，或者引入国内顶级的文旅地产开发商，进行整体打包、高强度开发，打造一个集高端住宅、星级酒店、大型游乐设施于一体的综合性度假区。他们承诺，该项目投资将超过五十亿，能极大拉动地方Gdp和税收。”
“作为交换，他们可以承诺整体收购农场剩余资产，并妥善安置所有职工，保证改制平稳完成。他们认为，这是‘一举多得，效率最高’的方案。”
话音落下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几位副市长交换着眼神，神色各异。
刘伟副市长轻轻啧了一声，低声道：“五十亿投资……这手笔不小啊。要是真能落地，确实是颗大卫星。”
分管财政的副市长则若有所思：“剥离优质地块单独开发……那剩下的农场资产价值就大打折扣了，职工安置恐怕主要得靠这部分出售款和财政补贴。”
方浩没有立即表态，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，显然在快速思考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看向唐建科：“建科，你们工作小组对这个新方案怎么看？”
唐建科早有准备。
“工作小组内部，包括我本人，持谨慎反对意见。”他直言不讳。
“理由？”方浩目光锐利。
“第一，这违背了改制初衷和职工代表大会通过的整体方案。月亮湖地块是农场不可分割的核心资源，将其剥离单独进行纯商业开发，会使农场失去最具潜力的发展引擎，剩余部分很可能沦为单纯的‘包袱’，不利于农场长远发展和职工持续增收。”
“第二，这种高强度开发模式，与月亮湖区域的生态承载力存在冲突，很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环境破坏。我们前期规划的生态农业、精品民宿等产业将失去依托。”
“第三，也是最关键的，这涉及到国有土地资源的处置方式。将最优质地块轻易交由单一企业主导开发，是否符合公共利益最大化原则？是否会造成国有资产隐性流失？是否需要履行更严格的公开程序？”
他的反驳条理清晰，有理有据。
方浩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建科，你说的这些风险，存在。但任何重大决策都有风险。”他缓缓开口，语气沉稳却有力。
“我们要算大账，算长远账，但也要算现实账。五十亿的投资，能带来多少就业？多少税收？对全市固定资产投资和Gdp增长的拉动有多大？对提升城市形象、吸引后续投资的带动效应又有多大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而坚持你们原来的方案，生态融合开发，听起来很美，但投资规模多大？回报周期多长？市场风险多高？谁能保证一定成功？如果三年五年不见明显效益，农场职工会不会再次陷入困境？市里会不会背上新的包袱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，像连珠炮一样，核心就一个：经济效益和效率优先。
“我理解你对职工权益和生态保护的考量。”方浩看着唐建科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，但立场依旧鲜明，“但在当前发展阶段，清江最需要的是快速发展，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增量，是能拿得出手的硬成绩！月亮湖地块如果能在我们手里，快速变成拉动增长的强大引擎，这就是对全市人民最大的负责！”
他身体前倾，做出指示。
“我的意见是，不要轻易否定这个新方案。省农垦集团有资金，有资源，有操盘大项目的经验。他们愿意牵头，甚至引入更专业的开发商，这是好事。”
“你们工作小组，立刻会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、国资委，对这个新方案进行可行性研究。重点评估其经济效益、对农场剩余部分的补偿是否合理、职工权益保障是否到位、以及环境影响的可控性。”
“如果评估结果总体利大于弊，我认为，可以认真考虑。必要时，可以重新履行相关决策程序。效率，有时候需要打破一些常规思维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意图已经非常明确。
方浩倾向于接受这个“效率更高”的方案，哪怕它可能偏离唐建科坚持的初衷。
唐建科能感受到其他几位副市长投来的目光，有同情，有观望，也有隐隐的赞同。
他知道，此刻硬顶毫无意义。
“明白了，方市长。”唐建科点点头，神色平静，“我们会立即组织评估。但在评估完成和履行必要程序前，与原意向投资方的谈判，以及职工安置等工作，是否按原计划继续推进？”
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。
方浩看了他一眼，似乎对他的冷静有些意外，点了点头。
“当然继续推进。评估也需要时间嘛。两手准备，效率才能更高。”
“好的。”唐建科合上笔记本。
会议继续进行，但关于农场改制的讨论，已经告一段落。
散会后，唐建科默默收拾东西。
刘伟副市长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叹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建科，方市长的思路……你也看到了。有时候，胳膊拧不过大腿。那五十亿的投资，吸引力太大了。你啊，也适当调整调整思路，别太较真。”
唐建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理念分歧，已经摆在了桌面上。
接下来，不仅是评估一个新方案那么简单，更是一场关于发展路径、价值排序的无声较量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吴天明发了条信息：“通知工作小组全体成员，下午三点，紧急开会。另外，想办法联系一下省里熟悉土地政策和国资管理的专家，咨询点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