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政府三楼小会议室，九点整，人已到齐。
气氛和上次协调会完全不同。虽然还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秦海、孙强、刘斌，加上被唐建科特意请来的市委政研室主任陈明，以及吴天明——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、期待和一丝困惑的复杂神色。秦海和孙强眼下的乌青很明显，显然昨晚又熬了。
“都到了，咱们抓紧时间。”唐建科没坐主位，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椭圆桌的一侧，让会议显得不那么正式和拘束，“昨天跑省厅的情况，大家基本都知道了。碰了壁，也开了窍。今天把陈主任也请来，就是集思广益，看看我们怎么把林为民巡视员点拨的思路，变成我们能拿出手、能打动省厅的真东西。”
他把吴天明连夜草拟的《关于打造“青龙峡-云栖竹海-李家坳跨县域乡村绿色共富综合试验示范区”的初步构想》框架打印稿，发到每个人手里。
“绿色共富……综合试验示范区？”秦海看着标题，低声念出来，眉头先是一皱，随即慢慢舒展开，眼里有了光，“这个提法……有点意思，格局一下子就上去了。”
孙强也盯着标题，手指在“跨县域”三个字上敲了敲：“关键是这三个字。以前我们总想着怎么让三个县同意，现在反过来，把‘跨县域协调’本身当成试点内容和亮点来打造？”
“对，这就是思路的转换。”唐建科肯定道，“我们不再仅仅是一个旅游项目、一条公路项目，而是一个探索区域协调发展、生态价值转化、农民利益共享新机制的综合性试验田。陈主任，您是搞政策研究的，您看这个定位是否站得住脚？有没有政策依据？”
陈明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戴着老花镜，气质儒雅。他仔细看着框架稿，慢条斯理地开口：“‘绿色共富’契合中央关于共同富裕和生态文明建设的精神。‘综合试验示范区’的提法，在各类改革试点中常见，关键在于‘试验’什么。框架里提到的跨域协调机制、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、共建共享利益联结机制，这些都是当前乡村振兴和区域发展中的难点、堵点。从政策层面讲，这个切入点选得好，有高度，也有现实针对性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，话锋一转：“但难点也在这里。概念拔高了，对方案本身的要求就更高。不能新瓶装旧酒，必须真的有‘试验’的内容，有可观察、可评估、可推广的具体设计和制度性安排。否则，就是空中楼阁，经不起推敲。”
“陈主任说到点子上了。”财政局的刘斌接话，他今天显得格外认真，“唐市长，各位，我直言不讳。如果按这个新思路报，短期内，我们向省里要钱要政策的难度，可能不是变小，而是变大了。因为省厅会以更高标准、更严要求来审视我们。但长远看，如果真能把这个‘试验示范区’的牌子扛下来，甚至做成省级、国家级的试点，那后续能整合的资源、能享受的政策，就不是一点半点交通补贴、旅游扶持资金能比的了。这是一步险棋，但也是一步高棋。”
刘斌的分析很冷静，也点出了关键：短期阵痛与长期收益的权衡。
秦海有些急切：“刘局长说得对。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，交通厅、文旅厅那边还等着我们按老要求补材料呢。我们突然改弦更张，拿个新概念过去，人家认不认？会不会觉得我们好高骛远？”
“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解决的核心问题。”唐建科环视众人，“新思路不是要推翻原来的建设内容，青龙峡、云栖竹海、李家坳三个点的提升，20公里道路的改造，必要的旅游配套，这些实实在在要干的事，一件不能少，而且要干得更好。新思路是为这些具体建设，赋予一个更高的目标和灵魂，让它们变得更有意义，也更能吸引上级的关注和支持。”
他看向陈明：“陈主任，政策包装和提炼，您是专家。能不能请您牵头，带着政研室的笔杆子，帮我们把具体建设内容，有机地嵌入到这个‘综合试验示范区’的框架里？重点说清楚，我们每修一段路、每建一个设施，是在试验什么机制，解决什么问题，预期形成什么可复制的经验。”
陈明点点头：“这个我们可以做。但需要秦局长、孙局长你们提供最翔实的基础资料和建设设想，越细越好。只有根子扎得深，上面的旗帜才立得稳。”
“没问题！我们全力配合！”秦海和孙强立刻表态。
唐建科又看向刘斌：“刘局长，财政这块，思路也要变。不要只算我们市里要掏多少钱，要多算几笔账：这个试验示范区如果能成功，能吸引多少社会资本？能带动多少社会投资？能培育多少新的市场主体和税源？能提升多少区域品牌价值？这些潜在的、长期的效益，要作为我们争取支持的重要依据。另外，创新投融资模式的部分，请你牵头深入研究，拿出一两个切实可行的方案，比如能不能引入绿色发展基金？”
刘斌扶了扶眼镜，眼神专注：“明白。我回去就组织人手，从财政可持续和杠杆撬动角度，重新做资金测算和方案设计。”
“秦局长，孙局长，”唐建科最后交代，“你们两家，按照新框架，立刻着手修改完善原方案。具体要求：第一，所有建设内容，都要对应到‘试验示范’的具体目标上。第二，补充设计具体的‘观察点’和‘评估指标’，比如跨县联席会议开了几次、解决了什么问题，生态补偿资金怎么筹集和使用，农民从旅游收入中分成的比例变化等等。第三，主动邀请省厅作为指导单位，在方案里就给他们留出位置。修改后的方案，先给陈主任这边把关。”
“好的市长！”秦海和孙强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，但方向前所未有的清晰，干劲也上来了。
“时间很紧。”唐建科看了看手表，“省农业农村厅那边，王处长给了一周时间。我们必须在一周内，拿出一个让各方眼睛一亮的新方案。这周大家要辛苦一下，加班加点。有什么困难，随时沟通。吴天明负责总体协调和进度督促。”
“市长，”吴天明问，“那第二轮去省厅沟通的时间，是否等方案出来再定？”
“不。”唐建科摇摇头，“方案要磨，但沟通不能停。你安排一下，这周四或周五，我亲自去拜访交通厅和文旅厅分管领导，不正式汇报，就以沟通思路、寻求指导的名义，提前把这个‘综合试验示范区’的概念吹吹风，听听他们的初步反应。农业农村厅那边，老陈继续跟进，把我们的新思路也跟王处长透一透，看看有没有可能争取纳入他们厅里更高级别的试点盘子。”
他站起身，语气沉稳而有力：“同志们，思路一变天地宽。以前我们是捧着碗去要饭，现在，我们要争取和上面一起做一桌新菜。这桌菜怎么做，规矩我们可以一起商量，但主厨和食材，我们有优势。只要我们的方案足够扎实，理念足够超前，就不怕没有识货的人。散会，各自行动！”
众人纷纷起身，脸上已不见昨日的疲惫和迷茫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振奋。秦海和孙强边走边低声商量着修改重点，陈明跟刘斌探讨着政策衔接点，吴天明快速记录着接下来的沟通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