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,隔绝了走廊上渐远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。空调依旧在轻声嗡鸣,但空间里只剩下三个人,气氛却与刚才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,多了几分沉静,也多了几分压力——特别是对秦海而言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唐建科走回会议桌旁,没有重新坐下,而是踱步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本市行政区划图前,目光落在西北部那片用虚线勾勒出的“乡村旅游示范廊道”示意线上。吴天明默默地将唐建科的笔记本和茶杯挪到地图下方的茶几上,自己也退开半步,目光低垂,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。
“秦局长,”唐建科没有回头,声音平稳,“关起门来,就咱们三个。说说你真实的想法,这个示范廊道,文旅局到底想不想干,能不能干?”
秦海心里一紧。他知道,刚才会上自己表现得有些急躁,甚至有点推卸责任。唐市长单独留下他,显然不只是为了安抚。
“市长,我……”秦海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“我当然想干。文旅局上上下下都盼着能有这么个抓手,把资源串起来。但问题是……”他习惯性地又想诉苦。
唐建科转过身,抬手打断了他,目光锐利:“问题我都听到了,钱、地、协调,都是硬骨头。但我们现在不是讨论‘有没有问题’,而是讨论‘怎么解决问题’。刚才会上,大家都在守着自己的阵地,说各自的难处。这很正常,屁股决定脑袋。但如果我们都这么想,这件事就永远推不动。”
他走回茶几旁,拿起吴天明刚刚整理好的、今天各部门发言要点摘要,快速翻看着。“交通说钱不够,财政说要评估,你说配套差。听起来都无解,对吧?”
秦海没敢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无解,是因为我们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,总想着从一开始就搞一个高大上、全覆盖的完美工程。”唐建科放下材料,手指点在行政区划图上那条虚线的中段,“85公里,六个乡镇,二十多个村。摊子铺得太大,战线拉得太长,哪个部门看了都头疼,都觉得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”
他的手指沿着虚线滑动,最终停在靠近中间、三个县区交界处的一片区域。“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?不一上来就全面开花,而是‘以点串线、分段实施’。”
秦海和吴天明的目光都随着他的手指移动。
“你看这里,”唐建科的手指圈定了一片大约十几公里范围的区域,“青龙峡、云栖竹海、还有这个保存相对完好的古村落李家坳。这三个点,本身都有一定基础,青龙峡是省级风景名胜区,云栖竹海有生态康养潜力,李家坳的古建筑群有保护价值。更重要的是,它们分属三个县,但彼此距离不远,目前的乡村道路勉强能连通,只是路况差、没形成环线。”
他看向秦海:“如果我们第一阶段,集中所有资源,就先把这三个点及其之间的连接道路(大约20公里)做起来呢?把道路按旅游标准提升到安全通畅,把三个点的游客中心、厕所、停车场、标识系统这些‘最低必要配套’按照统一标准完善,打造一个相对成熟的‘小环线’样板。投入会不会少很多?”
秦海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他凑近地图,仔细看着那片区域,脑子里快速盘算:“青龙峡本身有一定客流,但留不住人;云栖竹海缺体验项目;李家坳藏在深山人未识。如果能把路顺畅连起来,设计成‘上午游峡、中午竹海用餐休憩、下午访古村’的一日游线路……投入肯定比全面铺开小得多!而且三个县都受益,容易形成合力。”
“对。”唐建科肯定道,“这就是‘以点串线’。先打造一个精品示范段,做出效果,看到效益。让老百姓看到游客真的多了,收入涨了;让投资商看到路好走了,配套齐了,有信心了;也让其他还没覆盖到的乡镇、村里眼红,主动来找我们要求‘连线’。”
他坐回沙发,示意秦海也坐下。“财政压力会小很多,可以集中有限的资金办成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事。交通的压力也小了,20公里的提升改造和必要的连接线,几千万能不能拿下来?配套的钱,文旅能不能想办法整合一些上级专项资金、引导一些社会资本?三个县,为了这个样板段,各自的积极性会不会更高?协调难度是不是也小了?”
秦海越听越兴奋,刚才的焦虑和推诿情绪一扫而空。他毕竟是业务干部,一旦思路打开,立刻能看到其中的可行性和妙处。“市长,您这个思路太对了!这就叫‘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’!集中力量打造一个爆款,打出名气,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。三个点,各有特色,能形成互补,一日游产品立刻就能成型。我们甚至可以联合三个县,成立一个区域旅游发展联盟,统一营销、统一服务标准!”
吴天明适时地递过来一份他提前准备好的、关于青龙峡等三个景点的基础数据简报。秦海接过来飞快地浏览,连连点头:“数据也对得上,基础客流、资源禀赋都支撑得起。”
“但是,”唐建科话锋一转,给兴奋的秦海泼了点必要的冷水,“即便是这个20公里的样板段,要干成、干好,也不容易。刚才会上说的那些问题,一个都不会少,只是规模变小了。钱从哪里来?三个县之间怎么协调利益?土地、环保等手续怎么办?配套的标准怎么定?市场运营主体谁来牵头?这些,都需要拿出具体的、可操作的方案。”
秦海冷静下来,认真点头:“市长,我明白。有了这个清晰的突破口,剩下的就是攻坚克难。我们文旅局一定牵头把方案做细。”
“不是你们文旅局一家。”唐建科纠正道,“是你们牵头,但必须拉着交通、财政、自然资源、还有涉及的三个县一起干。下周的第二次协调会,我要看到的,就是这个‘样板段’的详细实施方案。包括:分项目的投资估算和明确的资金来源渠道(财政、上级资金、社会资本各占多少),分部门的任务清单和时间节点,三个县之间的协调机制和利益分配原则,以及一个初步的市场化运营方案。”
他看向吴天明:“天明,你把秦局长刚才说的‘区域旅游发展联盟’的想法记下来,作为方案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来研究。另外,通知办公室,以专班名义,给涉及到的三个县的县委书记、县长发个预通知,就说市里正在谋划一个乡村旅游区域协作的试点,请他们提前思考,做好准备。”
“好的,市长。”吴天明迅速记录。
秦海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,但方向明确了,心里反而踏实了,甚至涌起一股干事的冲动。“市长,您放心!我回去立刻召集局里骨干,联合交通局、财政局的同志,先拿出个初步框架。一定把方案做扎实!”
“好。”唐建科站起身,表示谈话结束,“记住,方案要实,要能落地。遇到跨部门协调不了的,随时可以找我。两周时间,我要看到一个能拿到市长办公会上讨论的成熟方案。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秦海也站起来,语气郑重。
送走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的秦海,唐建科重新走到地图前,凝视着那个被他圈定的“样板段”区域。吴天明收拾好茶几上的东西,轻声问:“市长,一会儿您回办公室,还是……”
“回办公室。”唐建科转过身,“你把刚才我们议定的这个‘以点串线、分段实施’的思路,整理成一个简要的纪要,重点把‘为什么要选这个区域作为突破口’、‘预期达到什么效果’、‘下一步工作要求’写清楚。明天上午,我要先向方浩市长做个简要汇报,争取他的支持。”
“明白。我今晚就整理出来。”吴天明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