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五十,二号会议室。
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低声交谈着,偶尔有茶杯盖子轻碰杯沿的脆响。五个局的局长、书记,外加两三个副局长,济济一堂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——虽然会议室禁烟,但有人刚在门外抽过。
农业农村局局长王永健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,眉头微锁,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密密麻麻的字。乡村振兴局局长李振华在他旁边,小声问:“老王,听说这位唐市长,在县里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硬茬?刘金龙那么横,都叫他给办了。”
“办是办了,动静也不小。”王永健压低声音,“不过搞经济,尤其是农业,光硬可不行。咱们这摊子,要钱没钱,要人跑光,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。我看啊,新官上任,先听他怎么烧这三把火。”
文旅局局长秦海坐在对面,慢条斯理地喝着茶,耳朵却竖着听旁边的广电局局长赵艳和体育局局长孙伟低声说话。
“赵局,你们广电消息灵通,这位唐市长,对宣传口有什么指示没?”孙伟探着身子问。体育局在几个局里算边缘,他有点急于知道新领导的态度。
赵艳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,摇摇头:“市台那边反馈,唐市长上午开会发言挺务实,没提宣传的事。不过他是从文旅这条线上来的,秦局,”她转向秦海,“你们可是正管,压力不小吧?”
秦海放下茶杯,笑了笑,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:“压力?哪能没压力。领导重视是好事,就怕太重视,定些不切实际的目标。咱们市文旅底子就那样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”
两点五十八分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先走进来的是吴天明,他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唐建科的茶杯,侧身站在门边。紧接着,唐建科走了进来,穿着和上午一样的深色西装,没打领带,手里只拿着一个普通的黑色笔记本。
交谈声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。
“唐市长!”
“市长好!”
招呼声此起彼伏,带着应有的恭敬,也藏着小心翼翼的观察。
唐建科走到主位,没立刻坐下,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,朝大家点点头:“都到了?坐,都坐。”
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,吴天明把茶杯和笔记本放好,悄无声息地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记录。
“第一次跟大家正式见面,简单点,不用客套。”唐建科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,“各位局长、书记,还有在座的同志们,以后咱们就要在一个锅里搅勺子,一起干事了。我先说三点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,在我这里,开会、汇报、说话,第一要求,讲真话。成绩可以讲,但水分要挤干;问题必须讲,而且要讲透,讲清楚背后的原因。我不喜欢听云山雾罩的东西,也不喜欢听车轱辘话。有什么就说什么,有困难就提困难,有想法就说想法。讲真话,天塌不下来;讲假话,糊弄一时,最后坑的是工作,是老百姓,也是你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甚至有点硬。几个局长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下。秦海脸上的笑容淡了点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王永健转烟的手停了,腰板下意识挺直了些。
“第二,”唐建科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要办实事。咱们这几个局,农业农村、乡村振兴、文旅、广电、体育,哪一个都连着千家万户,连着老百姓的吃喝拉撒、喜怒哀乐。搞几个花架子项目,发几篇漂亮文章,弄几场热热闹闹的活动,容易。但老百姓认不认,心里有没有获得感,那是另一回事。我不管以前怎么样,从我这儿开始,每个处室,每个科室,每年重点就抓那么几件能让老百姓看得见、摸得着、得实惠的实事。年初报计划,年中看进度,年底算总账。虚头巴脑的,别往我这里报。”
李振华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。乡村振兴局是新成立的局,千头万绪,唐市长这“办实事”的要求,听着有压力,但也指明了方向。
“第三,”唐建科竖起第三根手指,语气更重了一些,“守底线。纪律的底线,法律的底线,政策的底线,还有安全的底线。特别是安全,农业生产安全、农产品质量安全、旅游景区安全、大型活动安全、广电播出安全,这都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剑,一刻不能松。谁在这个问题上掉链子,捅了娄子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“跟我打交道,清清白白,公事公办。不该拿的别伸手,不该去的地方别乱跑,不该说的话别乱传。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,其他的,少想。”
会议室里落针可闻。这番话,与其说是见面寒暄,不如说是立规矩、划红线。干脆,直接,没有任何修饰。
唐建科说完,看了看众人:“三点要求,就这些。我不喜欢开长会,今天也不听各位的全面汇报。这样,各位局长,每人五分钟,就说说你手里现在最着急、最头疼的一件事是什么,需要市里或者我本人协调解决的关键点在哪里。从王局长开始吧。”
王永健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么快就直接切入具体问题,还限时五分钟。他清了清嗓子,把手里那支烟放下:“唐市长,那我就直说了。最头疼的就是春耕备耕的资金和农资保障。去年部分区县受灾,农民自筹能力减弱。市级农资储备补贴资金,缺口大概还有两千万。部分种子、化肥价格波动大,担心后期供应和价格问题。关键是,农时不等人。”
“两千万缺口,依据是什么?农资价格波动,哪个品种最突出?供应商那边有没有谈过?”唐建科问得很细。
王永健显然有准备,翻开笔记本说了几个数据和具体情况。
唐建科一边听,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。“资金缺口,我来协调财政局,看能不能从预备费或者别的渠道调剂一部分,但你们局也要抓紧向上级对口部门争取专项。农资问题,你们牵头,联合市监、供销社,本周内搞个保供稳价的方案报给我,要具体到企业、到品种、到储备点。五天时间,够不够?”
“够!我们马上落实!”王永健立刻答道,心里踏实不少。新领导不玩虚的,直接解决问题。
接下来是李振华,他提的是防止返贫动态监测中,部分边缘户识别和帮扶政策衔接不够精准的问题。唐建科要求他们梳理典型案例,研究简化流程、提高精准度的办法,并提到了可以探索运用一些数字技术手段。
轮到秦海了。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,拿起准备好的稿子:“唐市长,我们文旅局目前最核心的工作,就是贯彻落实市委市政府关于打造区域文化旅游目的地的战略部署,围绕‘一核两带三区’的空间布局,重点推进……”
“秦局长,”唐建科打断了他,语气平和,“我问的是,最着急、最头疼的具体问题。你直接说问题。”
秦海的笑容僵了一下,放下稿子:“呃……问题嘛,主要还是资金和项目。比如规划中的西山文化旅游带,基础设施投入很大,招商引资进度不理想……”
“具体是哪个路段?多长?投资估算多少?目前卡在哪个环节?是规划、土地还是招商本身?”唐建科追问。
秦海有些卡壳,转头看了看分管规划的副局长。副局长连忙补充了几句,但也不够具体。
唐建科没再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,然后说:“这个情况我了解了。秦局长,文旅工作既要谋长远,也要抓眼前。这样,你回去后,和班子一起,把你们手头正在推的、但遇到具体障碍的项目,列个清单,每个项目写清楚问题症结和你们的建议,三天内报给我。”
“好,好的,唐市长。”秦海额角有点见汗。
赵艳和孙伟的发言相对简短,一个提到了高清频道覆盖的遗留问题,一个提到了体育场馆社会化运营的困难。唐建科也都给出了明确的指示和要求,限时反馈。
一圈下来,刚好半小时。
“好了,今天先到这儿。”唐建科合上笔记本,“各位说的问题,我都记下了。能定的,我刚才给了意见;需要研究的,我会尽快协调。还是我那三句话:讲真话,办实事,守底线。散会之后,各位该忙什么忙什么,不用送我。吴主任,”
他转向后排的吴天明:“把今天大家提的问题,理个清单,明确一下责任局和反馈时限,发给我,也抄送各位局长。”
“好的,市长。”吴天明应道。
局长们纷纷起身,表情各异。王永健和李振华似乎松了口气,脚步也轻快了些。秦海收拾东西的动作有点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赵艳和孙伟则低声交流着往外走。
唐建科最后离开会议室,吴天明跟在身边。
“市长,下午四点,按照日程,您约了政策研究室的陈主任,沟通关于乡村振兴的一些课题方向。”吴天明低声提醒。
“嗯,我记得。回办公室吧。”唐建科边走边说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