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周五下午传来的，通过正规的组织程序。市委组织部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唐建科办公室，通知他下周一上午九点，到市委去，领导要谈话。
虽然早有心理准备，但真到了这一刻，唐建科握着话筒的手，还是微微紧了一下。他平静地回复“收到，准时到”，然后轻轻挂断。
该来的，总会来。
他没有立刻声张，而是像往常一样处理完手头的几份急件，又主持了一个短会，部署周末迎接周书记调研的最后检查工作。直到傍晚下班时间，他才把吴天明叫进来。
“天明，晚上没事吧？”唐建科一边整理办公桌，一边看似随意地问。
“书记，我没事。您有什么安排？”吴天明立刻站直了。
“你给东来局长、国锋书记，还有永春副县长打个电话。”唐建科语气平静，“就说我请他们吃个便饭，地方……就老地方吧。七点。”
吴天明瞬间明白了什么，眼神微微一颤，用力点头：“好，我马上通知。”
老地方是县委后面小巷子里的一家土菜馆，门脸不大，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，但老板手艺地道，环境也清静。唐建科和这几位核心战友，过去每逢大事难事，或者单纯想放松一下聊聊，常来这里。包厢是固定的，叫“松涛阁”，其实里面就一张圆桌，几把旧椅子。
唐建科到的时候，赵东来、郑国锋、赵永春已经到了，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。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，一壶泡好的本地野茶，还有一瓶开了封的本地粮食酒。
“书记！”三人见他进来，都站起身。
“坐坐坐，都坐，今天没书记，只有老唐。”唐建科摆摆手，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，很自然地坐在主位，“永春也来了？那边项目点最后检查都安排好了？”
“书记放心，都安排妥了，有人盯着。”赵永春连忙道，脸上有些激动，又有些不舍。他刚被提拔为副县长不久，正是想大干一场的时候。
吴天明最后一个进来，关好包厢门，很自然地坐在靠门的位置，负责倒茶斟酒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唐建科端起茶杯，以茶代酒，环视一圈，“这第一杯，以茶代酒，敬咱们在清贫县，一起扛过来的这些日子。”
没人说话，都默默端起杯子，碰了一下，一口喝干。茶水微苦，回甘。
“第二杯，”唐建科自己拿过酒瓶，给几个酒杯斟满，然后举起自己那杯，“敬你们几位。东来，国锋，永春，天明。没有你们在前面冲锋，在后面支撑，我唐建科在清贫，就是光杆司令，寸步难行。”
赵东来眼睛有点红，他是个粗豪汉子，受不了这个，端着酒杯的手很稳，声音却有点哑：“书记，您这话折煞我们了。是您带着我们，干了这辈子最痛快、最提气的事！我赵东来，服您！”
郑国锋也举杯，语气沉稳有力：“书记，是您让我们知道，纪检的刀，该怎么砍，砍向谁。这份底气，是您给的。”
赵永春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：“书记，我……我跟您学了好多！真的！”
吴天明没说话，只是用力点头，眼圈也红了。
“干了！”唐建科不多说，一仰头，二两白酒一口焖下，火辣辣一线直下肚肠。其他人也毫不犹豫，仰头干杯。
酒一下肚，气氛稍微活络了些。老板亲自端上来招牌的柴火炖大鹅、酸笋炒腊肉、清炒时蔬。唐建科拿起筷子：“都别愣着，边吃边聊。今天就是咱们几个老兄弟，说说话。”
几口菜下肚，赵东来忍不住了，抹了把嘴：“书记，消息……是真的了吧？要去市里了？”
唐建科点点头，夹了块鹅肉：“嗯，组织上找我谈话，应该就是这事。去市里，担任副市长。”
虽然早有预料，但亲耳听到，几个人还是静了一下，随即脸上都露出由衷的喜悦和自豪。
“好事！大好事！”赵东来一拍桌子，“咱们清贫县出去的书记，直接当副市长，硬气！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穷山沟，出不了人物！”
郑国锋也笑道：“这是对书记您在清贫工作的最大肯定。也是对咱们清贫县发展路子的一种认可。”
赵永春连连点头：“对对对！以后咱们去市里办事，腰杆更硬了！”
唐建科笑着摇头：“什么咱们你们的，我人走了，心还在这儿。清贫县的事，以后就得靠你们，还有文斌县长他们多担着了。”他看向赵永春：“永春，你刚上来，分管农业和乡村振兴，担子不轻。绿源基地要稳中求进，旅游这块和山水集团配合好，农旅融合这篇大文章，你要接着做深做细。有难处，多向文斌县长汇报，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赵永春立刻坐直：“书记您放心，我一定把您打下的基础守好，把路子走宽！”
唐建科又看向赵东来和郑国锋：“东来，国锋，你俩是老搭档了。一个公安，一个纪委，是咱们清贫县政治生态和发展环境的‘压舱石’、‘防火墙’。刘金龙倒了，高建设垮了，但不代表就天下太平了。经济发展快了，各种诱惑、风险也会跟着来。你们俩，一个要盯死社会治安，尤其经济领域的违法犯罪，不能有真空；一个要瞪大眼睛，抓早抓小，把纪律规矩挺在前面。清贫县来之不易的清风正气，决不能在我走后倒退了！”
赵东来一拍胸脯，酒意上涌，豪气道：“书记，您放一万个心！我赵东来在清贫一天，就绝不让那些牛鬼蛇神再冒头！谁想破坏咱们的好局面，我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郑国锋也郑重道：“书记，监督执纪只会更严。我们会把您在时候立下的规矩，扎下的篱笆，扎得更紧更牢。”
最后，唐建科看向默默给他添酒的吴天明：“天明，你跟我时间不短了。沉稳，细心，肯学。我走之后，办公室这一摊，新书记来了，你要一如既往地服务好。同时，你自己也要有规划，多在综合协调、文字材料上下功夫，以后独当一面。”
吴天明手微微抖了一下，重重点头：“书记，我记住了。我一定好好干，不给您丢脸。”
唐建科欣慰地笑了，再次举杯：“来，这第三杯，不敬过往，敬将来！敬清贫县的青山绿水，越来越美！敬咱们这帮老兄弟，前程似锦！也敬我自己，在新的岗位上，不辜负组织，不辜负你们，更不辜负清贫老百姓的期望！”
“敬将来！”
“敬清贫县！”
“敬书记！”
酒杯重重碰在一起，清澈的酒液激荡。笑声，话语声，在这间小小的旧包厢里回荡，充满了不舍，更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和豪情。
这顿饭吃了很久，聊了很多。聊当初怎么盯上王老五，怎么撬开刘金龙的嘴，怎么在招商会上磨破嘴皮，怎么在项目工地上啃冷馒头……点点滴滴，都是并肩战斗的印记。
散场时，已是夜深。小巷寂静，只有远处零星灯火。
唐建科站在餐馆门口，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赵东来红着眼睛，用力握了握唐建科的手：“书记，保重！常回来看看！”
“一定。”唐建科点头，看向众人，“都回去吧。明天周书记来调研，是大事，也是我给清贫县的最后一班岗。咱们，站好它！”
“是！”几人齐声应道，身影在夜色中挺得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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