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看守所的审讯室里，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，光线惨白，照在刘金龙脸上。一夜之间，他眼袋浮肿，胡子拉碴，那身昂贵的丝绸睡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，早没了往日的派头。他瘫在特制的审讯椅上，手脚戴着械具，眼神浑浊，时而呆滞，时而闪过惶恐和戾气。
坐在他对面的，已经不是清贫县局的民警，而是市局刑侦支队和市纪委联合组成的专案审讯人员。主审的是市局预审专家老陈，五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面容和善得像邻家大爷，但眼神却深不见底。旁边坐着市纪委六室的副主任，负责记录和关键问题的切入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，混在一起，令人窒息。
“刘金龙，昨晚休息得怎么样？”老陈开口，声音不高，甚至带着点关心的意味，递过去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。
刘金龙没接，喉咙动了动，声音嘶哑：“我要见我的律师。”
“律师会见的程序，符合规定的时候，自然会安排。”老陈把水放在他面前的小挡板上，“但现在，咱们先聊聊。聊聊昌盛建材这些年做的事，聊聊你那些‘朋友’。”
“我没什么好聊的！我要求见我律师！”刘金龙提高声音，带着惯有的蛮横，但底气明显不足，眼神闪烁。
老陈不生气，反而笑了笑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，隔着挡板推过去：“认识他吗？”
照片上是一个满脸横肉、脖子上有刺青的光头男子，眼神凶狠。刘金龙眼皮一跳，没吭声。这是“黑豹”手下最得力的打手，专门干脏活的“疯狗”，昨晚一起落网了。
“他可比你爽快。”老陈慢悠悠地说，又抽出一张笔录纸的复印件，但关键部分用手遮着，“‘三年前西郊砂场斗殴致人重伤’、‘两年前暴力强拆打断人腿’、‘去年为抢运输线路故意制造车祸’……桩桩件件，时间、地点、参与人、谁指使，说得一清二楚。哦，他还提到，有些事，是你亲自打电话交代的，用的一部不记名的老式手机。那手机，我们正在你别墅的鱼池假山里打捞，应该快找到了。”
刘金龙脸色白了白，呼吸粗重起来。“疯狗”那个浑人，为了减刑，什么都能往外吐！
“这些事，够你喝一壶了。”老陈语气依旧平淡，“但还不止。”他又抽出几张文件，是银行的流水单复印件，上面有红笔圈出的几笔大额转账。“你那个小舅子，徐文，管账的那个。他胆子小，进去没多久，就为了争取立功，交代了不少有意思的账。比如，这几笔从昌盛关联公司，转到几个私人账户，又很快分散取现的钱，是干什么用的？徐文说，是你让他处理的，用途是‘打点关系’。打点谁的关系？”
刘金龙的额头开始冒汗。徐文那个软蛋！他早就该把他弄走！
“刘金龙，”老陈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一种穿透力，“你心里清楚，你犯的事，桩桩件件，证据都在这里，在我们手里，在你那些争先恐后要立功的手下嘴里。数罪并罚，会是什么结果，你比我懂法。”
刘金龙猛地抬头，眼睛充血：“你们想怎么样？是唐建科让你们整死我对不对？那个王八蛋！还有高建设！高建设他收了老子那么多钱，关键时候屁用没有！他……”
“高建设副市长怎么了？”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纪委副主任突然开口，声音冷峻，“你详细说说，高建设副市长，收了你什么钱？以什么名义？办了什么具体的事？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经手人，说清楚。这是你争取从宽处理的机会。”
刘金龙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，瞬间噎住。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，但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和绝望，烧得他理智几乎崩溃。高建设昨天在市长办公会上那番“义正辞严”的表演，他通过关系已经知道了个大概。这王八蛋是想撇清关系，甚至踩着自己往上爬！说不定那些举报唐建科的信，就是这混蛋撺掇人搞的，想转移视线！
“我……”刘金龙嘴唇哆嗦，内心在剧烈挣扎。供出高建设，就是彻底撕破脸，而且会牵扯出更多他贿赂过的人，罪行会更重。但不供，高建设会救自己吗？看昨天那架势，他恨不得立刻跟自己划清界限，甚至落井下石！
老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轻轻敲了敲桌面：“刘金龙，你现在要考虑的，不是别人会不会救你，而是你自己能不能救自己。你的问题有多严重，你清楚。谁能给你一条生路，你更清楚。指望那些见势不妙就把你当弃子的人，还是指望法律和政策给出的坦白从宽、立功减刑的机会？”
他顿了顿，加重语气：“高建设的问题，组织上已经在调查。你现在交代，是立功。等他被查出来，你再想说，可就是被动交代，性质不一样了。这里面的差别，关系到你往后的每一天，是在里面蹲二十年，还是……有机会看到外面的太阳。”
二十年！刘金龙浑身一颤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。他这些年拼命捞钱，不就是为了享福吗？要是下半辈子都在牢里……
“我说！”刘金龙猛地抬起头，眼神里透出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和求生欲，“我都说！高建设他拿了我多少钱，帮他办过什么事，我全说！我还有证据！我有一次让他帮我压下国土局检查，在他车上说的，我留了个心眼，用另一部手机录了音！U盘藏在我别墅书房那本《资治通鉴》的挖空夹层里！”
他语速极快，像倒豆子一样：“还有胡伟！胡伟就是个贪得无厌的蠢货！他每次拿钱，都让我用他小舅子的卡，在澳门洗一遍……还有市里国土局的那个王处长，交通局的李副局长……我都有账，徐文那里有一本暗账，用密码记的，藏在……”
审讯室里，只剩下刘金龙嘶哑急促的交代声，和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老陈和纪委副主任对视一眼，微微点头。缺口，彻底打开了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的市纪委郑国锋办公室，灯火通明。
郑国锋眼睛布满血丝，但精神高度亢奋。他面前的大办公桌上，摊满了材料。左边是胡伟的审讯突破笔录，这家伙被抓时心理防线就崩溃了，为了活命，把给高建设行贿、以及按照高建设指示为刘金龙“保驾护航”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，包括几次关键的行贿时间、地点、金额，甚至高建设当时说的话，都回忆得七七八八。
右边是市局经侦和技侦部门刚刚送来的、从刘金龙别墅、昌盛公司、徐文住处搜查扣押的电子证据初步分析报告。里面恢复了大量被删除的邮件、聊天记录、财务报表。其中几个加密文件夹里，发现了记录“特殊支出”的电子账本，里面“GJS”（高建设名字缩写）、“hw”（胡伟）等代号频繁出现，后面跟着金额和简要事由。
而摆在他正中间的，是技侦人员刚从刘金龙别墅那本《资治通鉴》里起获的微型U盘，以及解读出来的音频文件文字整理稿。音频有些杂音，但对话内容清晰可辨：
刘金龙的声音：“……高市长，国土局那边又要来查矿界，上次打过招呼了，这次又来，明显是不给您面子啊……”
一个被处理过、但熟悉的人能听出是高建设的声音，带着不耐烦：“……知道了，我会打招呼。老刘，你最近也收敛点，别总给我惹事。上次那批砂……”
刘金龙：“您放心，规矩我懂，已经准备好了，还是老地方，老账号……”
高建设：“嗯。最近市里不太平，眼睛多，以后少直接找我。有事让胡伟转。”
录音不长，但信息量巨大，直接证实了权钱交易和请托办事。
郑国锋拿起红色保密电话，深吸一口气，拨通了省纪委分管案件工作的副书记专线。电话很快被接起。
“领导，我是清平郑国锋。关于高建设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线索核查，有重大突破。目前已经掌握其涉嫌收受巨额贿赂，为不法商人刘金龙在土地、矿产、项目审批等方面谋取利益，并存在其他严重问题的确凿证据，包括行贿人指证、书证、电子证据以及关键录音。嫌疑人刘金龙、胡伟均已交代，证据链初步闭合。情况紧急，特申请向您和省纪委常委会做紧急专题汇报！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传来沉稳果断的声音：“国锋同志，汇报材料准备扎实。明天上午九点，省纪委常委会扩大会议，你亲自过来汇报。相关证据原件、复制件、报告，全部带上。注意保密，确保安全。”
“是！保证完成任务！”郑国锋放下电话，用力握了握拳。他转向一直在旁边协助整理材料的监察室主任，沉声道：“通知参与此案的所有同志，就地封闭，手机上交。立刻准备汇报材料，把所有证据再梳理一遍，确保万无一失。天亮之前，必须完成！”
copyright 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