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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，然后站起身，目光落回两个记者脸上，“至于你们——‘不小心’这个说法，留着跟警察解释吧。”
蹲着的那个终于瘫坐下去。
站着的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走廊尽头，应急灯开始闪烁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，像默片里扭曲的字符。
保安队长绷紧了下颌线，视线扫过走廊尽头电梯跳动的数字。”现在离开，对大家都好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酒店顶层套房的灯光彻夜未熄，这笔生意的分量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那位女客人的名字是块金字招牌，她踏进这里，就意味着未来几个月都不必为客源发愁。
整层楼的安静，是合同里用加粗字体标明的条款。
小刘的脚跟却像生了根。
他摸了摸单肩包里硬质的相机轮廓，又想起出发前主编敲着桌子说的话——空手回来，你这位置后面排着队的人能挤满消防通道。
许明那条线断了，可电梯门若再次打开，走出来的会是另一个人。
两张面孔同框的画面，哪怕只是隔着酒店长廊的偶然一瞥，也足够点燃社交平台。
粉丝们会像嗅到蜜糖的蚁群，将每一帧像素拆解出千百种甜蜜的可能。
他向前挪了半步，肩膀微微侧开，恰好挡住身后同事的视线。
包链拉开一道窄缝，露出里面一叠深色边缘。”您看，我们就在021房，门牌对着电梯口，您随时能看见。”
他语速平稳，每个字都裹着恰到好处的诚恳，“我们保证，只待在门后头。
窗子都不开。”
队长目光掠过那道缝隙，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
走廊顶灯的光晕在他帽檐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，混合着孤注一掷和精明算计，通常还伴随着各种形式的“诚意”
干这行久了，你甚至能凭空气里飘浮的紧张度，判断出对方包里准备的“诚意”
厚度。
小刘保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微笑。
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声音。
这些现金原本是为更复杂的情况准备的——比如需要买通某个保洁员，或者应付突如其来的封口费。
当狗仔的，靠的不就是比耐心多一点的疯狂，和比疯狂多一层的准备么？主编总说，好新闻都贴着风险飞行，而燃料就是押上全部身家的胆量。
电梯“叮”
一声脆响，数字停在了某个楼层。
队长猛地转头，又迅速看回来，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掐灭了。
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，幅度小得像是颈部的肌肉抽搐。”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他声音更沉了，伸手快速拉上了那道背包缝隙，布料摩擦发出短促的沙沙声，“待在门后。
一点动静都不许有。”
“当然。”
小刘应得飞快，后背已渗出一层薄汗。
他退向021房的方向，手指摸到了冰凉的金属门把。
走廊重新归于寂静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空调系统低鸣，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。
他关上门，将额头抵在门板冰冷的漆面上，外面保安的脚步声正逐渐远去。
保安队长咧开嘴角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他朝身后瞥了一眼，走廊深处还站着几个同样制服的身影，墙壁转角上方，摄像头的红色光点规律地明灭着。
他转回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朋友，我理解你们这行不容易，风里来雨里去，就为了一张照片、一段录像。
可我也得对得起这份差事。
这地方，眼睛多，耳朵也多。”
他顿了顿，下巴朝地上仍无动静的人影扬了扬：“你们现在利索点离开，今晚的事，就当没发生过。
要是再耽搁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，只是摇了摇头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年轻记者脸上强挤出的笑容僵住了。
对方已经把底线划得清清楚楚，再装糊涂，就是自找麻烦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于收起设备，扯了扯同伴的袖子：“走，我们这就走。
多谢……多谢大哥通融。”
同伴早已等得不耐烦，连声催促：“快点儿！人家已经够意思了，别不知好歹。”
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人拉向电梯方向。
被叫做小刘的记者一步三回头，目光还黏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，嘴里喃喃：“就差一点……多好的机会……”
“命要紧还是头条要紧？”
同伴压低声音呵斥，“许明是你能随便碰的？没看见刚才那阵势？再不走，明天上社会新闻的就是咱俩了！”
电梯门缓缓合拢，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光线。
保安们架起地上瘫软的女人，脚步声沉闷地消失在消防通道的入口。
门内，一只眼睛从猫眼前移开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他走到茶几边，拿起手机，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。
消息很快发了出去。
“麻烦解决了，效率真高。
我在这儿，等你。”
他知道能这么快让酒店保安出动清场的，不会有别人。
走廊重归空旷，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停留、争执、或倒下。
只有监控镜头无声地记录着一切，红光在阴影里静静闪烁。
许明在房间里踱了两步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玻璃。
楼下那些闪烁的刺眼灯光，除了赵莉颖，不会有别人能调动这样的阵仗。
他记得那份协议——白纸黑字，第一条就钉死了：任何记者都不被允许接近她下榻后的私人领域。
此刻，她应该正被堵在酒店大堂的漩涡中心。
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
原本三小时的路程，被机场和酒店两度泄露的行踪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她在候机厅枯坐了整整一百二十分钟，又被蜿蜒的车流拖慢了脚步。
但想到018房的门后有人在等，那张清晰映在她脑海里的面容，就让盘旋不散的倦意忽然散了。
没什么是不能捱过去的。
“赵老师，”
经纪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带着惯常的、圆滑的笑意，“盛天那边……希望您能过去露个面，合张影。
您看……？”
酒店正门被各家媒体的镜头围得水泄不通。
能让这位经纪人亲自、且如此急切地递话过来的公司，分量不言自明。
只是拍张照？赵莉颖刚摘下长途飞行的墨镜，眉宇间压着一层薄霜。
戏才杀青，行李箱的轮子仿佛还沾着异国的尘土，工作就已经追到了门廊下？出发前她明明再三叮嘱过，今晚，任何邀约——无论来自哪个资本方或名导——都一律推掉。
她只想拥有一段不被切割的、完整的私人时间，和那个在房间里等待的人一起。
理想总是轻盈，现实却布满粗粝的棱角。
经纪人觑着她骤然冷下的神色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几乎是提着气才敢走近的，预想中的斥责或许下一秒就会砸下来。
可这邀约来自公司高层，他除了传达，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？
惹恼了赵莉颖，至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。
若是拂了盛天的面子，明天太阳升起之前，他的位置恐怕就得换人坐了。
“盛天在圈内的势头，您也清楚。”
经纪人语速加快，试图用事实铺垫，“最近几部大爆剧集的主演，宋佚，刘师师……都是他们一手推出来的。
他们的导演团队，几乎网罗了业内大半叫得出名字的人物。”
这家公司，是多少新人挤破头也想攀上的高枝。
听闻赵莉颖归国的航班落地，他们的项目总监便立刻伸来了橄榄枝。
这不仅仅是一次合影，更是一把钥匙，或许能打开她回国后一系列顶级资源的锁。
赵莉颖听着，目光却越过经纪人殷勤的脸，投向电梯上方不断跳动的数字。
那些诱人的前景，此刻在她心里掂量着，轻飘飘的，没有半分重量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不大，却斩钉截铁，截断了经纪人尚未说完的利弊分析。
“再好的机会，”
她说，“也比不上楼上等我的那个人重要。”
经纪人还在耳边絮叨，说这次会面有多要紧。
盛天娱乐的总监亲自邀约，谈成了，下一部大戏的女主角或许就能落在赵莉颖身上。
可赵莉颖只觉得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她现在只想见一个人——许明。
原本约好三小时前就该碰面，却因为机场行程泄露，硬生生耽搁了五个钟头。
她不想再让他等了。
什么总监、什么剧本、什么女主角的光环，此刻都比不上许明重要。
除了他，她谁也不想见。
“够了。”
赵莉颖打断经纪人的话，声音里透出疲乏，“我说过，今天不接任何工作。
推掉吧，就说我身体不适。”
“可那是盛天娱乐……”
经纪人几乎不敢相信，“总监亲自来谈，说不定是个大制作。
你真要回绝？”
难道还有比这更紧要的事？那可是业内顶尖的公司，多少人挤破头想搭上线。
如今对方主动伸手，赵莉颖却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。
“如果真有诚意，让他们明天上午再来。”
赵莉颖语气平静，“今晚不行。
今晚我得陪许明。”
“就为了许明老师？”
经纪人怔住了。
他从未想过，这位在片场拼尽全力的新晋女神，谈起恋爱来竟像换了个人。
从前她将事业摆在首位，如今却把许明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听到经纪人话里隐约的责备，赵莉颖蹙起眉。
这事与许明无关，她不愿旁人误解，更怕流言蜚语又添油加醋。
“别这么说。”
她正色道，“许明根本不知道盛天娱乐找我的事。
他若是知道，一定会劝我去谈。
是我不想再让他等了——仅此而已。”
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，走廊的冷气钻进颈后。
她脚步没停，包带滑过手腕。
“等一等——”
声音追过来，在瓷砖地上拖出回音，“就十分钟，见一面就好。”
她终于转身。
睫毛在顶灯下投出细密的影。”我早上说过，今天下午不安排任何工作。”
每个字都像量过尺寸，不轻不重，“你答应过的。”
男人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袖口蹭到额角，留下道不明显的褶痕。”公司临时通知。
盛天的人已经到了，在七楼休息室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总监亲自来的。”
空气里有清洁剂残留的柠檬味。
远处电梯叮了一声。
“所以呢？”
她问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上的金属扣，凉意透过指腹传来。
“所以需要你去打个招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