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后,夏宝珠去买罐头,结果在国营商店遇到了同样要去探望褚顺峰的陈春秋。
这俩是老相识了,她经常能看到他们在食堂搭伙吃饭。
接到搭伴儿邀请的夏宝珠:“......”
她是故意独行的啊。
路上陈春秋可劲儿感叹,“谁说机器和手套都一样,手心手背都是肉,但机器是心头肉。
看看重工组的薛组长多舒心,再看看老褚,脑袋都被开瓢了。”
“咱关组长都说了,要在困难中看到光明,说不定这是褚组长的转机。”
时下机器代表重工厂,手套代表轻工厂。
陈春秋似是觉得她虚伪般啧了声,“就说你们小组要的桐油,产区下放到公社,公社拿来榨油点灯都不够,还谈什么出口漆器?
要我说你们组那些出口车间也难保住。哎!这话就是咱俩私下说啊。”
夏宝珠和他敷衍地浅聊,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省人民医院。
褚顺峰在脑外科的保健病房住着,一间三个床位已经是这年头的高级病房了,目前倒是只有他住。
陈春秋进去看到他脑袋上裹着的纱布就叹气,“老褚,这下手不轻啊!”
褚顺峰躺着苦笑,他爱人洪梅愁眉苦脸地提着暖壶倒水。
她抹了抹泪,“谁说不是?那些人都给老褚揍出脑震荡了,头皮裂伤和血肿严重。
老陈,不信你摸摸,头皮肿胀得都软乎了,医生说了,要是再打下去就危险了。”
夏宝珠看着脑袋被包成木乃伊的褚顺峰暗自嘶了声,确实瞧着挺严重的。
革委因为有翁军长和曹副省长镇着,虽然不缺利用运动规则整天搞事整人的狂热派,但愿意把心思放工作上的同志也不少。
偏偏高危的就是这些好同志,他们没那么擅长用斗争武装自己,像褚组长今天要是能态度强硬地上纲上线,不至于被压着打。
不过他的脸色瞧着居然还比较红润?
夏宝珠心里一动,受伤肯定是真伤了,但应该没那么严重,要是她也装,至少病情严重了不会被拉着垫背。
有冲突激化时,总要有人背锅。
褚顺峰处于夹心层的一线主管,万一领导治他个“未能做好群众思想工作”或“激化矛盾”罪,他也只能吃暗亏。
翁主任和曹主任算是这年头比较公道的领导,但头都包了,不趁机演一出就见鬼了,曹主任上午就来过医院了。
况且有多少人会将希望寄托在领导的良心上。
褚顺峰摆手示意他爱人不要抱怨那些了。
他皱眉感叹:“下放部属企业对省里是大好事,咱们接收后眼巴巴给人家协调资源,谁知道省属企业下放到地市会出这么多乱子。
再来一回我这条老命就要折腾没了。”
陈春秋倒是说了句公道话,“地市接收的多是管理责任和维稳压力,没有匹配的资源,咱们觉得这是厚礼,人家把这些厂当包袱,这和直接给他们建厂提供工作岗位可不一样啊。”
夏宝珠点头,“这是实际问题,越到基层接盘能力和意愿就越弱,矛盾也就出来了,就是苦了咱们褚组长了,好好养一段时间吧。”
这老陈终于说了几句良心话。
坦白说,前两年的局势下中央下放部属企业其实是一步好棋,这些重点企业规模大、技术先进、事关国计民生,对于省里来说是妥妥的优质资产。
但省里有了好的,就要甩走些次等的,自己倒是吐故纳新了,直接不给人家配套资源裸放下去了,谁能说不是累赘?
夏宝珠听到他俩将话题扯二轻厂问题上,自然而然接话,“是啊,二轻厂就更复杂了。
去年秋交会听浙省的同志说,他们革委在考虑成立下属一轻局,先把国营的、计划的、影响国计民生的大头稳住。”
褚顺峰眼神闪了闪,“这会不会被批走老路子?”
“我当时也是这样质疑的。
不过他们也说了,他们的第一轻工业局是三结合领导班子,积极响应革委号召。
主要还是为了将省内所有一轻厂的资源调配、业务指导、质量标准抓起来,集中力量协同劳动部门规范五七工的管理,缓解尖锐矛盾。”
咳咳,后面的当然都是她的建议。
去年秋交会上,浙省确实有业务员提过一嘴,但这事儿应该是夭折了。
听说他们有同志提倡直接恢复省轻工业厅建制,这两年是比运动前期安稳多了,但这一步确实跨太猛了。
她最近左思右想,要想成立这种“专业局”,打着政治旗号保驾护航是少不了的。
一是核心领导班子还是要三结合;二是要缩小存在感,先抓主要矛盾搞个一轻局,次要矛盾二轻局先放放。
每回为了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算是在九曲桥上散步了,都是弯路。
可她要是再不搞鬼,这“散、乱、断”的现状迟早会蔓延到出口车间,那她白折腾四年了。
就怕到时候翁、曹两位领导愿意出手保创汇都来不及了。
况且这里面涉及几万职工的饭碗,这年头的老百姓有哪个是没有苦衷的?
见褚顺峰若有所思的样子,夏宝珠没再添柴,火候差不多够了,轻工厂面临的问题是最严峻的,他只能自救。
然而她低估了褚组长的谨慎,这老褚一直苟到了四月初都没吭声,被工人堵了好几回,虽说没再发生流血事件,但回回当出气筒被喷够呛。
次数多了夏宝珠就反应过来了,老同志的生存智慧妙啊。
他受了这么多气再提一轻局的话,哪怕是领导不同意,也不好再怪罪他。
临近春交会,夏宝珠没时间观察老褚同志漫长的苦肉计了。
去年美元与黄金脱钩导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,西方世界进入长达十年的滞胀危机。
她等的时机也差不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