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魅影芭蕾舞剧场,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。
售票窗口照常营业,前台姑娘挂着标志性的微笑,给客人递票、指路。大厅里挂着的剧目海报还是上个月那几张,泛黄的剧照在日光里安静地垂着。
郑朗坐在办公室的桌后,正低头翻着这个月的排期表。
他还是老板。
这是议会收购这座剧院时,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的一条。
产权易手,经营权不变。
郑朗继续管着剧院的台前幕后,演员是他的人,场次是他排的,前台姑娘的工资还是从他手里发出去的。包括他那些“业务”,也都在正常的进行。
收购那天,梅尔罗斯坐在他对面,把那叠合同推过来的时候,郑朗问过一句话:
“议会买下这座剧院,不换人?”
“换什么人。” 梅尔罗斯笑了笑,“剧院姓郑,这个名字在圈子里就是招牌。换掉您,我们才是真的亏了。”
话说得那是相当漂亮。
郑朗当时也笑了,他把合同翻了翻,签字,盖章,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,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平静:“那就照旧吧。”
照旧。
听起来多轻巧的一个词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世上已经没有 “照旧” 这回事了。
剧院还是他的,但已经不是他的了。
那间新办公室就在二楼走廊尽头,坐着那位“梅先生”,像一根钉子,钉进了他守了十年的地方。
郑朗合上排期表,往椅背上一靠,目光落在办公室里那几尊雕塑上。
少女们姿态各异,踮脚、躬身、回眸,在日光里泛着细腻的、近乎皮肤的光泽。
他看了它们很久,没有说话。
二楼另一头,还有一间办公室。
这间更小,布置也更寒酸。
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烟,和一杯早就凉透的速溶咖啡。
卜兢坐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。
他的处境,比郑朗还要尴尬一点。
郑朗至少还是 “照旧” 的老板,不管议会那根钉子钉得多深,他在剧院里一站,谁都得叫他一声郑总。
而卜兢不同,他是 “安排” 来的。
辰使的原话是 “你可以去监视他们”,于是他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下了。名义上是寰灵教驻剧院的监事,实际上是寰灵教搁在议会眼皮底下的一台监控。
想到监控,他不禁开始怀念顾清砚。
而且,最尴尬的不是这个。
是郑朗。
卜兢第一次在剧院大厅跟郑朗打照面的时候,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极了。
郑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,然后笑了笑:“卜先生?”
“郑总。” 卜兢对郑朗没有太好的印象,但作为寰灵教的监事,又不好表现的过于冷淡,只好用一种冷中带热,热中带冷的语气说道,“好久不见,好久不见。”
“是好久不见了。” 郑朗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上次见面,您还是跟顾先生一起来的......我以为是墨老板店里的人。”
卜兢的脸抽了一下。
他当然记得,那天石头剪刀布他还输了。郑朗的话也的确没有错,那时候的他,确确实实算是墨白的人。
结果现在,他摇身一变,成了寰灵教的监事,坐在二楼办公室里,名义上还管着郑朗头上那片天。
“郑总说笑了。” 卜兢搓了搓手,“上次那不是......受人之托,随便看看嘛。我这人,就是哪儿热闹往哪儿凑,郑总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不往心里去。” 郑朗笑着点头,语气温和得滴水不漏,“往后咱们在一个屋檐下,日子还长,还请您多多关照。”
“好说,好说。”
两人就这么客客气气地分开了。
卜兢回到自己那间办公室,关上门,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坐在椅子上,越想越觉得这局面荒诞。
上次他来,是来掀郑朗的底的。这次他来,是来给郑朗当 “上司” 的。
而郑朗呢,上次可能想弄死他,现在对着他笑,还叫他 “卜先生”。
谁也没想到,大家会在这种地方,以这种方式,重新碰面。
卜兢叹了口气,转着手里的笔,目光落在窗外。
他之所以会答应辰使,还有一个很简单的目的。
地下室那面镜子,他放不下。
人也是奇怪,明明是最弱的一个,却又是最善良的一个。
以前他还能找借口,说这是别人的事情,但自从开始接触的越来越多,他也再也找不到什么借口。
现在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,离地下室只有两层楼的距离。
这时,他办公室的门响了。
他起身,去打开了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宽大的斗篷,从头罩到脚,看不清脸,只有斗篷上那枚徽章,刻着一个 “御” 字。
卜兢搓着手迎上去:“御使大人,久仰久仰。我是卜兢......呃......监事,咱们以后一个屋檐下,多多关照。”
御使是自己来的,辰使没有阻拦。
剧院作为灵化世界的起始点,把教内战力最强派过去坐镇本身就合理。而且,这里本就危险重重,卜兢的实力辰使还是了解的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也不是他想看到的。
至少不是现在想看到的。
御使没有说话。
“听说御使大人是我们教里武力第一,” 卜兢继续尬聊,“有您在,这剧院稳了,稳了。”
御使依然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截沉默的木头。
卜兢自讨没趣,干笑两声,让开了门,又想起什么似的,随口提了一句:“对了,我听说当年京汉大厦那会儿,是您跟辰使一起,护着我父亲......”
御使的斗篷动了一下,迈出的脚停顿了一瞬,随即继续往屋内走去。过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像是从斗篷深处传来的,闷闷的,只有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卜兢愣在原地。
他第一次觉得,这个 “闷葫芦” 可能知道的事,比整个寰灵教加起来都多。
不过,有御使在剧院里镇着,他反而踏实了。
既然是寰灵教的武力天花板,靖灵司的人来了都得掂量掂量,而且之前也听蚩敖提过。有这么个能打的,他做点什么,心里也有底。
就这样,卜兢在剧院里待了几天。
几天里,他把剧院的规矩摸了个大概。
前台姑娘几点下班,演员几点排练,郑朗几点走人,梅尔罗斯几点关灯,他都记在心里。
这座剧院白天和晚上,是两座剧院。
白天,它是活人的剧院。售票、排练、演出,热气腾腾。
晚上十一点一过,剧场就安静下来,像一座沉入水底的房子。
那天晚上,卜兢亲眼确认了梅尔罗斯和郑朗的离开后,才从办公室里溜了出来。出来之前,御使看了他一眼,他只能尴尬的笑了笑,说“去趟厕所,回来我们就下班,你稍微等等我”。他自然不能直接告诉御使他要去干什么,但又要御使在这里,他才觉得安心。
关上办公室门的时候,看着空空荡荡的走廊,他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他当然怕。
他比谁都怕。
上次之后,姜糖的那句 “她可能不是人” ,他琢磨了很久,琢磨明白之后,就再没睡踏实过。那个给他和顾清砚倒过水、关过门、拔过监控插头的温老师,是鬼。
整座剧院底下压着一个鬼境,或许还有比厉鬼更恐怖的东西。
但他还是去了。
他跟徐念,说不上多深的交情,但他答应过徐念,会把他弄出来。
尽管一人一鬼,对于“弄出来”这事,理解可能不太一样。
下了楼,穿过舞台的那间房,他忍不住看了看那紧闭的大门,随即摇了摇头,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。走廊里很安静,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上来回撞。
路过接待室的时候,他没忍住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温老师......不是,那只鬼......上次那杯水,我喝了也没死,应该...... 应该没事吧。”
自然没人回答他的问题。
地下室走廊的灯似乎坏了一盏,剩下的泛着昏黄的光。
他找到了那间房。
门锁着。
卜兢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。这是郑朗给他的,毕竟他现在也是剧院的主人之一。
白天的时候,他已经来过这间房好几次了。也确认过,房间里家具摆设都是正常的,没有暗门,没有机关。他也尝试过去呼唤徐念的名字,但是没有回应。
所以他才只能晚上来。
“咔哒” 一声,锁开了。
他推开门。
房间和白天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。床、沙发、酒柜,以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。
那面镜子,依然立在床的侧面。
卜兢走过去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映出他的脸,一张瘦小的、赔笑的、怎么看都算不上好看的脸。
“徐念。” 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在吗?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
卜兢等了一分钟,两分钟。
依然很安静,也没有任何要进入鬼境的预兆。
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脸。
他叹了口气,正要转身,镜子里他的脸旁边,慢慢浮现出另一张脸。
卜兢的瞳孔猛地一缩,那张脸显然不是徐念的,名字卡在喉咙里,过了好半天才挤出来:“......徐念?”
一张女孩的脸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,头发扎得很紧。但那张脸,让人瞬间头皮发麻,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,皮肤泡得发白发胀,五官被泡得模糊了,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窝。
她贴在镜面上,隔着玻璃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卜兢下意识的退后两步,心跳的频率也瞬间飙升。
不过他的确是成长了,换做之前的卜兢,早就跳起来大喊大叫了。
他并不知道镜中的女孩是谁是谁,但也大概推断出眼前的情况。
显然,这个女孩也是这剧院的“受害者”之一。跟那些被做成雕塑的女孩一样,跟照片上消失的孩子们一样。
女孩张了张嘴。
卜兢的瞳孔一缩,她在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她的嘴型很慢,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什么。可镜子隔开了两个世界,她出不来,他也进不去。
卜兢往前凑了凑,想看清她的嘴型。
就在这时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门声。
卜兢的魂差点飞了。他猛地转头,看向房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又是三下。
不重,但很有规律。
不是鬼敲门那种,这更像是人敲的。
犹豫几秒,卜兢压低了声音:“......谁?”
门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一个闷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:“监事。”
是御使。
卜兢的心刚放下一半,又提了起来,虽说自己没有进入鬼境的感觉,但是墨白那次也说过,他们可能在不知觉的情况下就进入了鬼境。
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开门,御使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别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