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光压城。
天上三十六座灯坊亮起的幽绿光芒,像极了九幽地底睁开的无数只恶毒眼眸,盯着下方这片枯骨与罪恶堆砌的牢狱。
林屿没有多看一眼天上那令人作呕的光幕,随手将刚从魂质库深处扯出的半截残档扔在木铎脚下。
“验这上面的小满。”
老狱卒木铎浑身一颤,枯瘦的手指急忙翻开那泛黄的纸页。
还没等他回话,混在三千脱困囚魂中瑟瑟发抖的刘婆婆猛地抬起头,那双
形同枯木的眸子里,竟爆起了一团死灰复燃的执念。
“小满?是小满吗?大人,是上个月初三押进来的小满吗?”
刘婆婆不顾一切地踉跄着扑上前,甚至无视了周围残存的锁链禁制,枯瘦的双手在虚空中绝望地抓捞着。
“老……老朽查到了!”木铎的舌头有些打结,枯瘦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,浑浊的眼中满是骇然,“大人,城北那六盏主灯,用的全是这一个档口!他们把数百个同批押来的幼魂,全揉碎了融在一起,取了个统称代号,就叫小满!”
林屿眼底的青金魂火骤然一冷,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冰霜。
把数百道稚嫩的本相揉碎,当成共用的薪柴? 这枉死城的阵理,比人界那些炼制万魂幡的邪修魔道还要粗鄙残忍。修仙界好歹还讲究个因果循环,这帮地府官僚,竟是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不要了。
“影,探路。”
“啾——”
黑暗中,一抹紫金色的残影无声无息地掠入高空的废弃阵道。不过三息,影便折返而回,落在林屿肩头,翅膀直指城北方向,墨蓝色的羽毛边缘泛起丝丝预警的寒芒。
“骨七。”林屿沉声开口。
“卑职在!”一直守在地脉退路处的骨七拖着沉重的横刀,单膝重重跪地,眼眶中的幽绿魂火燃得极旺,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铁血。
林屿没有废话,手指在苏铭肉身的几处大穴上飞速连点,一层纯粹的若水灵力化作柔韧的幽蓝水幕,将这具金丹肉身牢牢封锁其中。
他在内心极快地盘算了一番。
若带肉身强闯主坊,城契的压制力会随着距离成倍递增,极易引发经脉中那团陈年尸毒的全面反噬,苏铭这小子就算再能苟,也扛不住这等强度的侵蚀。
自己可离体独行,这鬼王初境的魂力,足够在那六盏主灯里踏出一条血路。
“护住这具躯壳。”林屿将肉身妥帖地靠在一处阵眼石壁上,声音冷厉,“若有闪失,老夫把你那身骨头拆了熬汤。遇强敌便借地脉退,别死战。”
骨七握紧横刀,重重叩首。
话音未落,他心念一动,苏铭眉心处骤然大亮。
没有任何预兆,一道散发着淡淡青金光芒的魂影,直接从肉身中一步踏出!
留下的躯壳微微踉跄了一下,被骨七扶住。
而那离体的魂影,已如大鹏展翅般,带起一阵撕裂虚空的厉风,直扑城北主灯坊。
主坊散发的幽绿光芒浓稠得宛如实质。
还未靠近,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哭声便穿透了虚空死气,直刺神魂深处。
那根本不是一个孩子的哭泣,而是百余道频率各异的稚嫩嗓音,被霸道的阵法强行挤压、重叠在一起的痛苦哀嚎。
“何方游魂,敢闯主灯坊!毁灯便等于毁魂,你若敢动阵眼,这数百幼魂立刻便会灰飞烟灭!”
三名身披重甲的守灯吏从光幕中气势汹汹地杀出,手中由阴火淬炼的锁魂鞭在半空中狂舞,试图用幼魂的安危来逼退这不知死活的闯入者。
“聒噪。”
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光从天而降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直接切断了三名守灯吏与灯坊大阵的气机联系。
裴无咎手握那柄粗糙的木剑,眉心的剑形罪印虽然隐隐作痛,但身形如崖岸青松,屹立在阵门之前:“这三个废铁交给我,你进去认人。”
林屿微微颔首,青金魂体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流光,直接穿透了主坊的外层阵幕。
踏入阵中,他没有去破坏那根提供能量的巨型阵柱,也没有仗着鬼王修为去强行扯断连着幼魂的魂芯。
他太清楚这等歹毒阵法的运转规矩,一旦外力强拆,反噬的绞杀之力会瞬间撕碎这些脆弱的本相。
魂体稳稳悬停在六盏主灯中央。
林屿缓缓闭上双眼,界外魂源如温柔的春水般荡漾开来,顺着那重重叠叠的哭声,一丝一缕地向灯芯深处渗透。
他不带任何攻击性,只是纯粹地去触碰那些残缺的记忆。
“老夫不毁灯,也不吃人。”林屿的声音带着奇异的抚慰之力,顺着魂丝传入阵眼最深处,“谁是小满?”
主坊中央,那盏裂纹密布的巨大主灯忽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。
一个模糊的幼小身影,从裂缝中怯生生地探出了半个身子。
她双手抱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灯契残片,脸上的神情和面貌却在不断发生着诡异的变换。
前一息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丫头,下一息就变成了虎头虎脑的男童,再一眨眼,又成了一个满脸泪痕的瘦弱少女。
这具魂体里,真的被硬生生塞进了几百个不同的意志,他们像被关在一个狭小木箱里的雀鸟,彼此挤压,痛苦不堪。
“我……我是小满……”
那身影发出了几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怪异回响,带着极度的惊恐与顺从,“不要打小满,小满很乖,小满不哭……”
这一幕,让见惯了生死的林屿,眼底也掠过一抹化不开的寒意。
就在这时,林屿指尖极轻地一弹,一缕刘婆婆思念气息的魂丝,被精准地送到了那不断变换面貌的魂体面前。
“囡囡!是囡囡吗?”刘婆婆嘶哑到滴血的呼唤声,顺着这根魂丝,在阵眼中心回荡开来。
那张不断变换的小脸,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,猛地僵住了。
随后,容貌定格在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模样。
她那双原本充满茫然和惊恐的眼睛里,竟然奇迹般地涌出了两行幽绿的真实魂泪。
“奶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