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退潮后的浅滩,透着一股子泥腥气和腐烂的水草味。
沈七把裤腿扎到大腿根,在那片没过脚踝的烂泥里摸索了半个时辰,才骂骂咧咧地拎起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。
“爷,捞着了!这娘们儿也真是,走就走吧,还给江里的王八打赏。”沈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,将那枚湿漉漉的铜钱在衣服上蹭干,递了过来。
夏启接过铜钱,指尖在湿冷的金属表面摩挲。
这钱比大夏通行的开元钱沉了三成,边缘磨损得厉害,但在这种老包浆下,背面的一道刻痕却清晰得刺骨。
那是半截断裂的波浪纹,纹路末端收束成一个极小的、近乎重影的“忠”字。
夏启瞳孔骤然缩紧。
系统里的《大夏杂项百科》飞速翻动,最终定格在一个词条上:漕魂七誓。
“这不是打赏,这是投名状。”夏启低声自语。
大夏开国初期,先帝曾亲授漕帮一支精锐死士,号称“漕魂”,那是皇家扎在水运命脉里的最后一根钉子。
由于岁月更迭,这支队伍早已成了传说,而认主的密语,首句就刻在特制的铜钱上。
苏月见这女人,竟然是先帝遗脉的接头人。
“去皇城根儿,东南角那个塌了一半的角楼。”夏启收起铜钱,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江面,“我记得那儿有块刻着‘永固’的旧砖,砖缝里应该有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陆明远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,但见夏启已经大步流星往回走,只能赶紧跟上。
两刻钟后,夏启站在那座满是蛛网和灰尘的废弃角楼里。
他屏住呼吸,在一堆烂砖头里翻找,视线掠过斑驳的墙基,最终锁定了那块长了青苔的旧砖。
撬开砖头,里头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木匣。
拆开油纸,一卷泛黄的羊皮纸露了出来——《漕魂录》。
夏启借着昏暗的火光扫过,眉毛挑得老高。
这哪是书,这分明是周党二十年来的“致富经”。
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周党在各地走私私盐、铁器的路线,而最末端,一个被圈出来的红点格外扎眼:帝都郊外,废弃盐铁监。
“‘铁仓’?”夏启指甲在红点上重重一掐,“原来周党把吃进去的军械,都藏在这儿了。”
陆明远凑近一看,脸色白了几分:“总督,那地方我知道。那是前朝留下的老怪物,外号‘水压铁柜’。整座仓库是用生铁浇筑的,门锁藏在夹层里,没见过钥匙的人,就算拉来几尊神威大炮也轰不开。”
“轰不开?”夏启嗤笑一声,脑子里闪过现代热力学的各种公式,“他们用我的技术原理藏赃,那我就用最原始的灶台开门。明远,去把码头上那几口特大号的蒸锅给我拉过来。沈七,带上你那帮纤夫兄弟,咱们去盐铁监卖蒸饼。”
翌日,荒凉的盐铁监遗址外,突然冒出了一支浩浩荡荡的“蒸饼大军”。
沈七带人搭起了简易的土灶,巨大的木质蒸笼叠了三层高。
浓郁的麦香味在空气中散开,引得远处几个巡逻的散兵直吸溜口水。
“爷,管子接好了。”沈七猫着腰钻进蒸笼底下的阴影里,那里藏着几根从系统商城里换出来的红铜管,一头接在锅盖的排气孔上,另一头死死抵住了铁仓大门的几个隐蔽气孔。
“烧火。”夏启坐在不远处的凉棚下,手里捧着一碗凉茶,眼神盯着那几个铁管接头。
这是典型的前朝蒸汽压力锁,利用特定频率的蒸汽震动带动内部齿轮复位。
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是鬼斧神工,在他这个顶尖工程师眼里,这就是个巨型的、没加保险阀的压力锅。
炭火熊熊,巨大的压力在铜管内积聚,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“嘶嘶”声。
连续三天三夜,几十袋粟米饼在笼屉里被反复蒸熟、冷掉、再蒸熟。
到了第三日午时,太阳毒辣得让人发晕。
“咔哒——嗡!”
一声沉重到极点的金属碰撞声穿透了整片废墟。
原本严丝合缝的铁仓大门,在蒸汽的高温与压力下,竟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陆明远目瞪口呆,下意识抹了一把脸上的蒸汽水。
“进去瞧瞧,咱们这位周阁老给咱们留了什么年货。”夏启放下凉茶,率先踏入那片阴冷的阴影。
当火把照亮仓库内部的那一刻,连行事狠辣的沈七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仓库里,一排排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三百副黑亮如墨的精铁甲胄。
那甲胄的形制绝非大夏正统,而更像是北方蛮族的特殊轻甲。
更惊人的是,地上散落的几箱弯刀,刀柄上赫然镶嵌着南境藩王府的“衔蝉”徽记。
夏启随手拎起一副甲胄,翻开内衬。
在那隐蔽的一角,一个红线绣成的“赵”字刺痛了他的眼球。
“周党卖国,南境勾连蛮族。”夏启冷笑,随手将甲胄扔在地上,溅起一片灰尘,“这帮人,连戏都懒得演了。”
“总督,这些东西一旦运出去……”陆明远声音发颤。
“运?为什么要运出去?”夏启看向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流民和流离失所的百姓,“明远,去把领地里的铁匠都叫来。就在这铁仓门口搭炉子,把这些卖国的铁,都给我熔了。”
“熔了?”
“对,熔掉铸成曲辕犁。”夏启走出铁仓,阳光洒在他那身玄色蟒袍上,却遮不住他眼底的寒意,“大声告诉百姓,这铁原本是要砍他们脑袋的,现在,本王要它们去地里给百姓刨食儿。谁敢拦,谁就是蛮族的野种。”
熔炉的火光照亮了半个郊野,当第一批通红的钢材被锻打成犁头分发给流民时,这些饱经战乱的汉子们竟跪在泥地里,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“万岁”声。
夏启没理会那些欢呼,他在铁仓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夹层。
那里躺着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他随手翻开,上面记录着周党三年来以“漕运修缮”为名,生生从国库里掏走了八十万两白银的账目。
而在账册的最末一页,夹着一张带着淡淡灰影的灶灰纸。
夏启神色一动,取出半碗温水洒在纸上。
灶灰受潮,渐渐显影出几行凌乱的字迹,那是苏月见的笔迹:
“七爷若见此,速查禁军火器营——火药掺沙,内有乾坤。周已入局,慎之。”
夏启的手指猛地攥紧,纸张在指缝中化为齑粉。
火药掺沙?那可是负责帝都防务的最强军力。
深夜,夏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蒸汽饼坊里。
他取过那枚刻着“忠”字的铜钱,没有把它藏进怀里,而是随手将其嵌入了一个特制的新饼模。
“沈七。”
“在呢,爷。”
“明天一早,把这个模子打出来的饼,给帝都那位病歪歪的工部尚书送去。告诉他,饼凉了,火得烧大点。”
远处山岗,一袭劲装的苏月见正勒住缰绳,回头望向那再度升起的炊烟。
她从怀中摸出半片沾着干涸血迹的蛮族弯刀残片,那是她从周阁老密室里带出的最后铁证,也是足以掀翻整座朝堂的索命符。
“开个锁都像在蒸馒头,夏启,你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工匠。”她轻声呢喃,随即将残片藏入马鞍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大夏皇宫,早朝的更鼓声已经隐约响起,肃杀之气正顺着北境的凉风,悄无声息地漫过金銮殿的汉白玉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