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柄钝锯,狠狠挫在夏启的耳膜上。
在那艘冒着黑烟的快艇彻底撞碎栈桥边缘的冰层前,沈七已经像头潜伏许久的苍狼,借着夜色的掩护猛地扎进了冰冷的江水中。
夏启站在高处,手里捏着还没熄灭的单筒望远镜。
视线里,那艘被称为“钢铁怪物”的蒸汽快艇此刻引擎轰鸣声已变成凄厉的嘶吼,随后在惯性的作用下,像头走投无路的困兽,重重撞上了那一排被冰霜封死的简易木桩。
“救人。”
夏启低声吐出两个字。
他没有表现出焦急,脑子里却已经在飞快转动:这艘艇是他半年前偷偷拨给京城老部下的“样品”,此时回归,意味着京城的变数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。
半刻钟后,监国府后院,最深处的灶台工坊。
这里终年火光不熄,几十座烧制特种耐火砖的炉窑日夜喷吐着红光。
这种地方,热浪与浓烟是最好的屏障,任何窥探的眼光在这里都会被热浪扭曲。
夏启看着沈七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浑身湿透、发丝花白的老太监丢在温暖的干草堆上。
“殿下……老奴总算……总算没死在路上。”老太监费力地喘着气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子。
他颤抖着从怀里抠出一个被体温捂得发热的朱红锦囊,将其平摊在夏启面前。
半块温润的玉石,在昏暗的炉火下泛着凄冷的光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已三日没传膳了。”老太监的嗓音细得像被扯断的丝线,“周延年那帮贼子,封锁了所有宫门,现在除了御医和那位左都御史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寝宫。陛下拼了最后一口气,让老奴把这半枚玉玺残符送出来……”
夏启没有伸手去接那块沉甸甸的玉玺符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压抑。
他转身,从旁边的料堆里抓起一把刚混合好的灰色浆泥。
这是他从系统商城兑换出的特种“温感灰浆”,看似和普通的泥灰无异。
“沈七,去挑几块烧坏了的废砖。”夏启的声音平淡得出奇,甚至带点儿不耐烦。
沈七虽愣了一瞬,但动作极快。
几块边缘开裂、品相极差的赤红灶砖被摆在案头。
夏启当着老太监的面,动作娴熟得像个老瓦匠。
他先用刻刀在砖心掏出一个契合的凹槽,将那半枚价值连城的玉玺符稳稳塞入,随后覆上那层灰浆,抹平。
“殿下,这……”老太监瞪大了眼,显然无法理解这种近乎“亵渎”的处理方式。
“这就叫‘垃圾处理法’。”夏启头也不抬,指尖在砖面上迅速划过,在那层浆泥未干前,刻意留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斜向划痕,“沈七,去跟外面的工匠说,这一窑砖烧得太烂,全是废品,明天一早扔到外城的堆场去,别污了本王的眼。”
说完,他故意把那块嵌了玉玺符的砖往废料堆里一推,语气暴躁:“这破砖都裂成这样了,明天重烧!”
夜深,工坊外的堆场。
北境的寒风在砖垛间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抽泣。
夏启披着狐裘,躲在百米外的一处暗影里。
他的目光始终锁死在那堆“废砖”上。
他知道,这监国府里的眼睛,可不止沈七一双。
果然,一道轻盈得近乎虚幻的黑影掠过了围墙。
那身形,夏启闭着眼都能闻出那股淡淡的桂花混着草药的香气。
是苏月见。
他看着那个女人在堆场里停下了脚步。
她很谨慎,先是观察了半晌,确认没有伏兵后,才悄然靠近那堆被夏启亲口嫌弃的“废砖”。
苏月见从袖中滑出一块特制的红色压感蜡块。
夏启看到她的手在那块刻了划痕的砖面上轻轻摩挲,随后用力一压,试图拓印下内部可能存在的轮廓。
夏启冷笑一声。
那温感灰浆的特性,在常温下硬如铁石,且表面具有极强的分子凝聚力,普通的压印法只会得到一个平整的平面。
除非——用人的体温持续捂上三刻钟。
显然,这位敌国密探没有那个耐性。
片刻后,苏月见收起蜡块,疑惑地看了看指尖。
在她的认知里,那只是一块触手冰凉、平淡无奇的烂砖头。
她身形一晃,再次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夏启从阴影中走出,脚下的积雪发出清脆的嘎吱声。
第二天清晨,监国府偏厅。
陆明远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,抱着一叠湿漉漉的名册闯了进来。
“殿下,查到了。”陆明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指着名册上的一个朱圈,“过去三个月,所有进出北境的商船里,有一艘‘周记粮行’的货船最诡异。它明明走的是大夏内河,却曾三次在帝都西水门秘密停靠。我连夜派人摸了底,这粮行的东家,竟是那位王恪大人的远房亲戚。”
夏启接过名册,指尖划过那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王恪,周延年的走狗,还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。”他把名册往桌上一拍,震飞了几粒灰尘,“鱼不但咬了钩,现在还打算带着饵回窝呢。”
他起身走向窗前,看着演武场上那些正在领粥的南境降卒。
“沈七,传本王的令。那批烧坏的‘瑕疵灶砖’,别扔了。本王仁慈,把这些砖低价卖给降卒,让他们在营区盖两间避风的暖房。”
夏启推开窗户,对着陆明远大声吩咐,声音确保能传到不远处的护卫耳中:“告诉他们,这些砖里掺了本王从‘神工库’里弄出来的抗寒麦种,每块砖含一钱。等冬日难熬时,把砖敲碎了煮粥,能救命!”
这种荒唐的说法在普通人听来就是笑话,但在那些渴望情报的探子眼里,这简直就是最赤裸裸的“暗号”。
陆明远虽满脸狐疑,但还是领命而去。
夏启看着沈七,压低了声音:“在那批砖的灰浆里,加点我给你那种草汁。”
那是系统商城里的一种荧光示踪剂。
在北境的极寒环境下,这种草汁会渗入土壤,平时无色,唯独遇到京城特有的“苏打井水”后,会在特定的角度下显现出淡蓝色。
当晚。
灶台的残火还在跳动。夏启看着沈七截获的那封密鸽信。
上面的字迹娟秀,却透着股寒意:“北境售砖可疑,疑有重宝或粮密,速查。”
夏启笑了,他随手捡起一截烧黑的树枝,在锅台厚厚的灶灰上,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四个大字:
“饵已入京。”
他轻轻一吹,那层灶灰便在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几乎就在同时,江面远处忽然闪过几道忽明忽暗的火光。
那频率极快,带着某种奇特的律动。
那是他早在三年前、还没被流放时就暗中扶持的漕帮死士,在用他教的“灯语”进行最后的回应。
夏启眯起眼,脑海中自动转换着那些光点的含义。
“禁军西营,粮车三更出城。”
“成了。”
夏启缓缓扣紧了手里的钢制打火机,金属撞击声清脆悦耳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尽头,京城西门的轮廓隐约可见,像是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