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该死的!”
贺惟看着追踪屏幕上几乎停滞的玉佩信号,再也无法等待冗长的申请流程。
他直接拉开直升机的驾驶舱门,对机长厉声道:“下去,我来。”
“贺先生......我知道您的驾驶资质比我高,但如果您接管操纵权,那么接下来发生什么,就需要您自己责任。”
机长顶着贺惟骇人的气势,十分负责地提醒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形势虽然紧急,但是看贺惟还算冷静,机长便解开了安全带。
贺惟迅速坐进驾驶位,戴上耳机,操控杆一推到底。
直升机以一种近乎狂野的倾斜角度拔地而起,撕裂夜空,朝着公海方向疾驰而去。
一路上,他只能听到脑内血管的突突声,他的心跳,以及雷达响动的滴滴声。
贺惟看着被月光点亮的海面涟漪。
“海里有个人!十点钟方向!”
副驾驶突然大喊。
贺惟立刻操纵直升机侧飞,将机首加装的大功率探照灯的光柱打向海面。
惨白的光圈下,一个微弱的人影在黑色的海浪中浮沉。
跟随直升机而来的救援快艇迅速靠近,船员小心地将那个几乎失去意识的人捞起。
“她受伤了!肩部枪伤!快止血!毯子!她失温很严重!”救援人员喊道。
对讲机传来的声音,让贺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但当毯子裹住那人,露出苍白侧脸时,他认出了那是宋谙。
快艇靠近直升机悬停的下方,贺惟通过对讲系统,声音因急切而沙哑:
“宋谙,你怎么在这里?鹿宁在哪里?!”
她不是通灵吗,算不到自己会遇险?
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事情的时候。
宋谙意识模糊,肩头的伤口被海水泡得泛白,脸上毫无血色,如同索命的水鬼。
她听到贺惟的声音,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。
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断断续续地说道:
“卫....卫执衡、鹿远、宁宁,有术师,快...救......”
话音未落,她再次晕死过去。
另一艘较大的救援船迅速靠过来,将宋谙接走进行紧急医疗后送。
贺惟没有丝毫停留,操纵杆一推,直升机再次发出轰鸣,朝着玉佩信号最后锁定的方向,如同捕食的夜枭般扑去。
渔船上,鹿宁被塞进一个经过伪装的货舱里。
这里空间极度拥挤,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鱼腥、汗臭和燃油的混合气味。
锈蚀的金属壁上挂着不明的黏液,脚下是潮湿黏腻的木板。
缺乏食物、水和新鲜空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感觉。
耳边是隔壁舱室鹿远和船员们放肆的哈哈大笑、划拳庆祝的声音。
卫执衡为了隐藏身份,始终待在房间里,没有出现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前往加图城还需要几个小时。
明月当空,但货舱里依旧漆黑。
鹿宁蜷缩在角落,耳边是鹿远喝酒后越来越响的怒骂声,伴随着船员们粗俗的附和与大笑。
“……那个没良心的赔钱货!老子白养她那么大……还有贺惟!那个该死的贺惟!断老子财路,把老子逼出南城……他不得好死!等到了加图,拿到钱,老子要看着他跪下来求我……”
咒骂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喋喋不休,恶毒而详尽。
鹿宁听着那些醉话,像一块块拼图拼凑起来。
她才知道,贺惟为了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,究竟做了多少事情。
同时,她也知道了,那个被称为“东方蒙地卡罗”的加图城,是一个何等混乱的法外之地。
充斥着赌场、灰色交易和不受管辖的武装力量。
一旦踏入那里,她将真正成为砧板上的鱼肉。
直到,一个名字如同冰锥,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耳膜,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。
“宋家那个小贱人也是活该!让她发个信息都不肯,非要护着鹿宁......“
“现在好了,喂鱼去了!哈哈哈......“
宋谙!
鹿宁睁大眼睛,呼吸停滞。
心脏在听到宋谙名字的时候突然钝痛,虚脱感迅速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被绑架时,鹿宁没有哭,知道自己生死难料时,她也没有哭。
但此刻,听到自己唯一的好友,因为保护自己而葬身大海的时候,眼泪瞬间冲破了所有防线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任由泪水浸湿衣襟。
愤怒、愧疚、悲伤……
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涌交织,最终淬炼成一种极致的冷静。
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鹿宁开始思索自己的处境。
一旦被带入无法掌控的陌生地域,生存概率将急剧下降。
最佳策略,是在转移过程中制造逃脱机会。
现在,他们还在海上,这是贺惟可能追踪到的最后阶段。
如果靠岸进入加图城,她就真的希望渺茫了。
鹿宁抚摸颈间的玉佩,章云清和贺青莲的面容浮现。
必须跳海!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也希望能引起过往船只或海岸巡逻的注意。
宁可葬身大海,也绝不能被带到加图城,成为威胁她所爱之人的工具。
计划既定,开始行动。
鹿宁用力揉搓双眼,让它们看起来更红,更显得脆弱。
她蜷缩起身体,发出痛苦的呜咽。
原本听到她声音的看守自以为她害怕,没有在意。
知道听到鹿宁几乎喘不过气的求救声。
“喂!你怎么了?”。
鹿宁断断续续拍打舱门,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:“门……打开……求求你……我喘不过气了……我有幽闭症……要死了……”
她表演得极其逼真,将缺氧的痛苦和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那船员听她的声音不似作假。
但保险起见还是去问了鹿远:“你女儿有幽闭恐惧?你怎么不说?”
早就喝得迷糊的鹿远挠了挠肚子,吐出一口酒气:“我哪里知道?一直都是她妈妈照顾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看着她,别让她死了就行。”
说完,鹿远继续拿起酒杯,往嘴里灌酒。
此刻深夜,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,话事人还在喝酒。
船员回到船舱,想着鹿宁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,在这底舱也翻不出什么浪花,加上鹿远只说要活的,没说不让透气。
“欸,你还活着吗?”
他拍了一下舱门,门板发出砰砰的声音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“不会窒息了吧?”
船员不耐烦地骂了句“麻烦精”,但还是转身,伸手去拉那沉重的舱门门闩。
舱门被拉开一道缝隙,外面带着咸腥气息的空气涌入,月光也随之倾泻而入。
这一瞬间,鹿宁动了!
她像一头被压缩到极致后猛然爆发的弹簧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船员狠狠撞去。
那船员猝不及防,被撞得一个趔趄,向后倒去。
等到他爬起来将腰间的弯刀拔出的时候,面前的一幕让他发出大喊:
“有人跳海了!!”
鹿宁没有丝毫停顿,在值夜船员惊愕的目光中,毫不犹豫地冲向船舷,纵身跃入了那片冰冷漆黑的深海之中。
“扑通——”
巨大的落水声,在寂静的海夜里,传出去很远,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