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在笼中暴躁挣扎的黑豹突然安静下来,周围的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按理说,彻底异化的哨兵早已失去人类记忆,只剩下野兽的本能,根本不可能对人的呼唤做出回应。
打了那么多镇静剂都没停歇下来的家伙,鹿宁向导喊一声就乖了。
要是早知道如此,何必大费周章?!
“审判长,我要去治疗他。”鹿宁侧头对夜长渊说。
这是通知,不是请求。
夜长渊静静看了她一眼。
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鹿宁不是说大话的人。
她一旦开口,就一定会做到。
那既然鹿宁想要,就让鹿宁得到。
夜长渊让哨兵将黑豹四肢钳制,嘴上戴上止咬器,确保它没有任何可能伤害鹿宁。
可即便如此,夜长渊依旧不放心。
他冷冷俯视笼中野兽,骤然释放出高等级哨兵的压制。
刹那间,铺天盖地的血色威压如同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,房间空气骤冷。
在场的哨兵觉得耳边仿佛有死神在低语。
面对窒息的压力,黑豹非但没有害怕,反而被激起了凶性。
它低伏下前肢,喉间溢出低吼,獠牙森然,像是随时要扑杀一切。
鹿宁眉头一拧,猛地回头瞪了夜长渊一眼,眼神分明在责怪他:别吓到黑豹。
夜长渊唇角抿紧,气势收敛,眼底的冷意却未曾消退。
他的目光依旧像锋刃般落在黑豹身上,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。
苏沂川站在另一边,同样关注着鹿宁和黑豹互动。
他倒是想阻止,但他没资格。
只能提醒鹿宁:“他的精神海已经破碎,进去可能会迷失,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鹿宁的注意力早已全部落在笼中的黑豹身上,眼中带着怀念追忆。
她就像是在安抚小孩一样,慢慢靠近笼子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四肢被束缚的黑豹只能勉强抬起头,朝她的方向伸了伸颈子。
止咬器碰撞笼壁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鹿宁被它的笨拙逗笑,伸出手抚摸它的头。
指尖摩挲着坚硬的毛发,她的声音温柔:“好乖,你是乖宝宝,对不对?”
“......”
黑豹没有回应,却不再低吼。
夜长渊和苏沂川一黑一白站在两边,目光同时落在鹿宁和黑豹身上。
如此温柔的待遇,他们从来都没有过,甚至精神体也没有。
站在夜长渊肩头的红眼乌鸦忍不住嘎了一声。
然而鹿宁已不在意,她低下头,将额头贴在黑豹的额骨上。
瞬间,一股冰冷与撕裂感扑面而来,似乎想要将她的意识撕碎。
无数碎片如锋刃般浮动,像要将她切割开来。
鹿宁稳定心神,聚拢意识,抬脚往破碎的乱流中走去。
团团紧紧跟随,像守护者般陪伴在她身侧。
鹿宁越往深处走,越发感到场景的熟悉。
直到她停在一处稍微完好的精神碎片面前,终于确认,赫连寂的精神海是她曾经向他描述过的梦想花园。
她曾和他说过,以后想拥有一片花园,种满各式各样的花,让四季都有颜色。
并且会在花园中心,建立一座巨大的太阳雕像喷泉。
现在,鹿宁就站在破碎干涸的太阳喷泉面前。
她突然觉得心中有些酸涩。
当初赫连寂突然离开,没有告别,没有音讯,整个人仿佛从世界上消失。
如果不是皇后毫无丧子之痛的反应,她都以为赫连寂死了。
可如今,他的精神海仍保存着他们共同的梦。
——他从未忘记。
鹿宁眼眶微微发热,想起了两人的相遇。
那时,她初入帝国,对陌生的一切心怀戒惧,整日沉默不语,被大人们当成精致人偶随意摆布。
赫连寂第一次见她,发现和她打招呼没有反应,以为她真的不会说话,就改用手语向她打招呼。
一手食指指向她。
一手握拳,向上伸出拇指。
你,好。
细心察觉到鹿宁对皇宫的不适应后,赫连寂就经常来找她。
不过每次见面还是会用手语打招呼。
【你好】后面演变成了一个万能符号,只属于两人之间的默契。
【早上好】【中午好】【晚上好】【没关系】【别担心】【有我在】【出去玩】都成了这个手势。
后来,赫连寂甚至只需一个竖起的拇指,她就能懂他的意思。
“我带你出去玩。”
帝国的夜晚总带着恐怖的气息,空旷无比的房间,陌生的家具就像是黑色的幽影。
鹿宁缩在床头,双膝紧紧蜷起,她拉开窗帘,让月光照进房间。
她想用光给自己一些勇气。
赫连寂就像夜里不期而至的精灵,披着月光闯入她的视线。
他伸出手,邀请她一同出去。
那只手掌温热有力,紧紧牵住她的指尖,两人并肩在花园里奔跑,脚步轻快,衣摆翻飞。
鹿宁没有去问为什么没有人发现他们,只是跟在赫连寂的身边一直奔跑,好像两个人就能奔跑到永无岛。
“你的精神体还没有分化吗,你想变成什么模样?”
赫连寂看她抱着黑豹爱不释手,双耳泛红,迅速切断了和黑豹的精神链接,轻声问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鹿宁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,反而更加贴近怀里的幼豹,仿佛对待一个毛绒玩具,下巴靠在它的肩颈,热乎乎的。
“那你有什么愿望吗?我是皇子,也许能为你实现。”
鹿宁说她想拥有一座花园。
所以她在赫连寂的精神海里找到一片花园。
这绝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地方,因为赫连寂很早就觉醒成为哨兵,精神海应该是适合黑豹的栖息地。
但精神海可以改变,只是需要付出漫长的时间和精力,一点一点塑造。
鹿宁看向这片被自己修复过的区域。
花海里,阳光柔和,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细碎的光。
团团好奇飞向花海上空,在那些含苞待放的花朵间盘旋。
浅色的光晕照耀在花骨朵上,模拟着光合作用。
令鹿宁惊讶的是,那些花忽然齐齐绽放。
从花蕊中飞出一个个被保护好的记忆光球。
它们此刻像是被风吹过的蒲公英花,全部飞向了鹿宁。
精神海里潜藏了人们的记忆,通常鹿宁治疗时,不会随意窥探哨兵隐私,但架不住赫连寂自己放出来,她无处可避。
那些记忆泡泡随着花朵的绽放飞出,鹿宁看到的全是关于自己的记忆。
有两人的初遇。
一起结伴上课。
在舞会的长廊乱跑。
在花园里翩翩起舞。
联手捉弄赫连席。
甚至一同被皇后训斥的窘态。
直到那天,皇后宣布她成为赫连席的未婚妻。
赫连寂不能完全理解“未婚妻”的含义,只知道他被严令禁止与鹿宁过分亲近。
理由是身份、是礼仪、是不得逾越的规矩。
他以为像哥哥那样就可以继续和鹿宁在一起。
但当他拼命练习,将精神力升级成了S级,却并没有换来母亲的欢喜和肯定,原本的兴奋逐渐冷却。
他在痛苦,究竟要如何才能像哥哥那样得到母亲的满意,明明他已经做到和哥哥一样了。
皇位只有一个,两个儿子的优秀反而成了皇后的负担。
皇帝的猜忌如无形利刃,她不知道如何处理赫连寂。
赫连寂向来追逐哥哥的脚步,想让他放下锋芒,调转性子变得懒散,显然不可能。
最终,只能将他远远送走。
赫连寂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安排好。
夜晚,他站在寝殿的窗边,怔怔望向漆黑的庭院。
突然,视线中出现一道柔和的光晕,他看到了穿着睡衣溜出来的鹿宁。
她手中托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,但亮度却不及她双眼的光彩。
“赫连寂,你看,我的精神体!”
“我分化了!”
“你是我第一个分享的人。”
“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她朝他笑着,声音像风铃般清脆。
没有兄长的阴影,也不是因为皇子的身份,只是因为他是赫连寂,因为他是她最好的朋友。
赫连寂心口蓦地被某种温热盈满,因为她的优待而喜悦。
她的精神体就像她一样,是温暖的太阳。
“我带你出去玩。”
就像那晚他对鹿宁说的话,如今两人调换了位置。
那一刻,时光像是被重新倒流。
赫连寂本以为,哪怕被派往联邦,他也能和鹿宁保持联系。
可等飞船起航后,他的通讯设备被夺走。
同时被告知,除非帝国召唤,不然不得回来。
他和过去彻底切断。
赫连寂看向窗外漫天的星河,飞船距离王星越来越远,心里只有一个牵挂。
——鹿宁,你不要忘记我。
花园的深处,黑豹缓缓出现。
毛色漆黑如夜,目光锐利警惕。
但它应该潜伏在丛林里隐蔽狩猎,而不是此刻,站在五彩缤纷的花园里,漆黑一团十分显眼。
鹿宁一眼就发现了它,一人一豹对视。
她伸出手,做了一个当年赫连寂曾对她做过的手势。
食指指向黑豹,然后竖起大拇指。
意思是——
你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