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昭背着木箱,径直走到隔壁那间废弃的杂物房前。
这房子果然如记忆中一般破落,一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,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,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,墙角还堆着些发霉的柴火。
她从裤兜里摸出大队书记给的那把生了锈的钥匙,插进锁孔里,“咔哒”一声,锁舌弹开。
推开门,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。
屋内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木桌,和一盘光秃秃的土炕。
楼昭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,并没有像普通娇小姐那样露出嫌弃的神色,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,将木箱放在地上,开始动手收拾。
她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皓白的小臂,在满是灰尘的屋子里忙碌起来。
动作利落,不拖泥带水,哪怕是在做这种粗活,脊背依然挺得笔直,透着一股清冷矜贵的劲儿。
而在隔壁的院子里,裴伯越拎着水桶,站在井边,却迟迟没有把桶放下去。
他侧着头,视线越过那道低矮的土墙,落在隔壁那个忙碌的身影上。
阳光有些刺眼,他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狐狸眼,右耳垂上的黑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。
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“傲慢”还在他心头萦绕。
一个成分不好被下放到这穷山沟沟的知青,长得跟个煤球似的,竟然还有脸摆谱?
裴伯越嗤笑一声,试图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。
他摇了摇水桶,正准备打水,隔壁突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是一片死寂。
他下意识地探头看去。
只见隔壁的院子里,楼昭正站在那堆杂草旁,脚边是一堆碎掉的瓦片。
她似乎是想清理屋顶漏下来的瓦片,结果脚下一滑,虽然稳住了身形,但手里的瓦片却摔了个粉碎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,眉头紧紧锁在一起,那双总是冷淡无波的桃花眼里,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。
“啧。”
她低低地啧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被惹恼的娇气和不耐烦。
裴伯越看着她那副明明气得不行,却还要强装镇定、绷着一张冷脸的样子,眼底的古怪更甚。
这女人,脾气倒是不小。
他收回目光,刚要继续打水,隔壁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,直接越过墙头飘了过来:
“喂。”
裴伯越动作一顿,侧头看去。
楼昭正站在墙根下,仰着头看他。
因为仰头的动作,她那宽大的领口微微下滑,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脖颈,与她那张黑乎乎的脸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(虽然实际上是仰视,但气场完全碾压),眼神冷淡,语气理所当然:“你家有梯子吗?借我用一下。”
没有“麻烦”,没有“请问”,甚至连个称呼都没有,直接就是命令的口吻。
裴伯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挑了挑眉,抱臂靠在井边,那双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:“你叫谁喂呢?”
楼昭眉头皱得更紧,显然没耐心跟他磨叽:“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?裴伯越。”
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清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。
裴伯越愣了一下,随即眼底的兴味更浓了。
这女人,不仅脾气大,记性还挺好,刚才就听了一嘴,竟然就记住了?
“没有。”他干脆利落地拒绝,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,“我家梯子坏了,你要修屋顶,自己想办法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要走,一副“我就不帮你,你能奈我何”的欠揍模样。
“站住。”
楼昭冷冷地开口。
裴伯越脚步未停,只是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,示意她继续说。
楼昭看着他那嚣张的背影,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火气。
她知道这男人就是故意的,仗着自己是村长儿子,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。
但她楼昭从来不是那种会受气的人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那是一支在这个年代极其稀罕的、包装精美的钢笔,笔身是纯黑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当着裴伯越的面,慢条斯理地旋开笔帽,在指尖转了一圈,然后淡淡地说道:“这支钢笔,是我爸以前在德国带回来的,金尖的。本来想留着写东西,既然你不肯借梯子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裴伯越微微僵硬的背影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算计的弧度:“那我就只能拿着它去问问大队书记,或者是公社的人,看看这破房子漏雨住不了人,是不是得给我换个住处。顺便……问问这钢笔能不能抵点工分。”
在这个年代,一支外国进口的金尖钢笔,价值连城。
更重要的是,她那话里的意思,是要去告状。
裴伯越脚步彻底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眼底的漫不经心终于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威胁后的阴沉。
他死死地盯着楼昭手里的钢笔,又看了看她那张虽然黑但眼神极其欠揍的脸。
这女人……
竟然敢威胁他?
“行。”
过了好半晌,裴伯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他大步走到墙边,甚至不需要梯子,直接助跑两步,单手抓住墙头,身形矫健地翻了过来,稳稳地落在楼昭面前。
一米八九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。
他一把夺过楼昭手里的钢笔,动作粗鲁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(怕弄坏了),随手插在后腰的裤带上。
“梯子在那边棚子里,自己去拿。”他指了指院子角落,语气阴鸷,“修完了给我放回去。要是敢少一根钉子,我就把你这破钢笔给拆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又翻了回去,只留下一个充满戾气的背影。
楼昭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心,嘴角的冷淡终于裂开一丝缝隙,露出一抹得逞的坏笑。
激将法,百试百灵。
尤其是对付这种自尊心强又有点贪财的小狐狸。
她转身走向那个棚子,果然找到了一架木梯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楼昭忙得满头大汗。
虽然她是娇小姐,但在任务世界里什么苦没吃过?修个屋顶而已,难不倒她。
只是当她终于爬上梯子,准备把最后一块瓦片盖上去的时候,脚下的木梯突然晃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、即将散架的摇晃。
“唔——”
楼昭惊呼一声,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整个人从梯子上重重地摔了下来。
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。
她落入了一个滚烫而结实的怀抱里。
熟悉的、混合着汗水和阳光味道的荷尔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。
楼昭猛地睁开眼。
裴伯越正低头看着她。
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,额头上青筋暴起,显然是被吓坏了,又气又急。
“你想死是不是?!”
他吼了一声,声音大得震得楼昭耳朵嗡嗡响。
楼昭躺在他怀里,仰着头,那双桃花眼眨了眨,因为刚才的惊吓,眼底还带着一丝水汽,看起来竟然有几分……无辜?
“松手。”她推开他的胸膛,从他怀里跳下来,虽然腿还有点软,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,“谁让你抱我的?”
裴伯越被她这一句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他看着楼昭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,气得想把她扔出去。
“你……”
他刚要骂人,目光却突然顿住了。
刚才那一摔,楼昭为了稳住身形,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东西。
此刻,她的一只手正紧紧抓着裴伯越腰间的皮带,而另一只手……
正按在他那劲瘦的腰侧,指尖甚至因为用力,微微陷进了那紧实的肌肉里。
而随着她刚才那一推一扯,她脸上那层厚厚的锅底灰,竟然蹭掉了一大块。
在那一片乌漆嘛黑的脸上,露出了一块巴掌大的肌肤。
雪白。
细腻。
莹润如玉。
在阳光下白得晃眼,与周围的黑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。
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裴伯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块白,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……这是那个黑煤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