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冕服之制方定,更关乎新朝法统与天地认同的“祭天”大典,便紧跟着提上了日程。与前朝耗费巨万、在长安城南郊圜丘举行的奢华祭天不同,黄巢对此次祭天的要求,一如他对登基典礼与冕服的态度——崇实黜华,重义轻仪。

地点首先便引发了争论。礼制司官员坚持应在南郊圜丘,那里是自隋唐以来皇帝祭天的固定场所,有完整的坛壝建筑,符合古礼。黄巢却否决了。“前朝祭天于南郊,礼器华美,仪仗如云,可曾感动上天,止住灾荒兵祸?不过虚文而已。”他选择了长安城北龙首原上一处地势高亢、视野开阔的平台。这里并非传统祭坛,但“朕祭天,非为循旧例,乃为告天心。站得高些,离天近些,也让朕与百官,能看清脚下这座都城,看清这片朕与尔等誓言要治理好的土地。”

时间定在六月初十,清晨。据司天台观测,此日天气晴好,且值夏至之前,阳气最盛之时。祭品一律从简:太牢(牛、羊、猪各一)选用健壮但非罕见的牲畜;黍、稷、稻、粱等谷物,皆取自常平仓新进之粮;酒醴用普通清酒;摒弃了一切玉帛、珠宝、奇珍异玩。“民力维艰,岂可暴殄天物以媚虚无之上苍?心诚则灵,祭品不过是心意的象征。”

祭天前夜,黄巢独处偏殿,亲自斟酌祭文。杜谦等人曾呈上由陆贽等文士精心撰写的华丽篇章,引经据典,辞藻斐然,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。黄巢看罢,只说了句:“太过,太空。”他让所有人退下,自己铺开纸张,就着油灯,用他那一手并不算优美、但刚劲有力的字迹,写下心中所思。

祭文以“臣黄巢,谨率文武百官,敢昭告于皇天上帝、后土神只”开篇,没有自称“皇帝”,仍用“臣”,以示对天地的敬畏。正文亦无太多虚饰,直陈“前唐失德,政昏民苦,臣不忍见生灵涂炭,遂起义兵,欲解倒悬。”继而简述戡乱定鼎过程,承认“虽粗定关中,然四海未宁,疮痍满目”。核心在于祈告与承诺:

“……今立新朝,国号大齐,建元开平。非敢贪天之功,实欲承天之命,以公平治世,以民瘼为心。自今以往,凡政令举措,必求有利于民;凡官吏选用,必察其清廉勤慎;凡讼狱刑赏,必持其至公至平。”

“……若臣有负天心,有违此誓,或耽于享乐,或蔽于谗佞,或法令不行,或百姓疾苦而不恤,则天降灾殃,罚及臣身,勿伤黎庶!”

“……惟愿皇天后土,监此微忱,佑我大齐,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;佑我百姓,安居乐业,无复流离;佑我文武,同心同德,共济时艰。使公平之政,得行于天下;使太平之世,再现于人间。臣与兆民,永怀敬畏,永矢弗谖!”

祭文质朴无华,却字字恳切,将新朝的立国根本、施政原则、以及身为统治者的责任与敬畏,和盘托出。这与其说是祭告上天,不如说是黄巢对天地、对历史、对天下百姓的一次公开宣誓与述职。

六月初十,寅时三刻,天色未明。龙首原平台四周,火把通明。没有乐舞,没有繁琐的仪仗导引。黄巢身着尚衣监新制的、纹饰简朴的玄色祭服,骑马而至。杜谦、林风、周琮等文武重臣及部分有代表性(如农事、水利、司法)的官员紧随其后。此外,还有十余名被特别邀请的、来自长安各坊的耆老代表,以及几位在“申冤清田司”工作中表现突出的底层书吏。他们是“民”的象征,被允许观礼,这是破天荒的举措。

平台中央,设一简单的土坛,上铺青布。祭品已按规制摆好。司礼官是杜谦,他同样身着简化的礼服。

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,仪式开始。

“燔柴——!”杜谦高声道。

坛前早已架好的柴堆被点燃,干燥的松柏枝噼啪作响,火焰升腾,浓烟笔直地冲向逐渐亮起的天空。这是传统“燔柴告天”之礼,意为将人间信息通达于天。

接着是“奠玉帛”,但用的并非美玉丝绸,而是象征性的玄圭(玉制礼器,非珍宝)和一卷普通的白色生绢。

然后便是核心环节——诵读祭文。

黄巢亲自上前,从杜谦手中接过那份他亲笔书写的祭文,转身面向东方。晨风吹拂,祭文在他手中微微作响。他没有用过于夸张的声调,而是以他那特有的、沉稳清晰的声音,一字一句,将祭文的内容朗读出来。
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高原上传得很远。身后百官肃立,更远处的耆老、书吏们凝神倾听。当听到“凡政令举措,必求有利于民”、“若臣有负天心……则天降灾殃,罚及臣身,勿伤黎庶”等句时,许多人动容,甚至有人偷偷拭泪。这样直白地将责任归于己身、祈求勿伤百姓的祭文,他们从未听闻。

祭文读完,黄巢将祭文郑重置于燔柴余烬之旁,任其被火焰吞没,化作青烟,融入晨曦。

“拜——!”杜谦再唱。

黄巢率先,面向苍天,深深一揖到底。身后所有人,无论官民,齐刷刷躬身行礼。没有山呼万岁,只有一种肃穆的寂静。

礼成。

此时,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,万道金光瞬间洒满龙首原,照亮了土坛,照亮了玄衣的皇帝与肃立的臣民,也照亮了脚下那座正在苏醒的、名为长安的巨大城市。

黄巢直起身,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走到平台边缘,俯瞰着晨曦中的长安。炊烟正从一百零八坊中袅袅升起,街市上开始有了人影车马,远处的渭水如一条玉带,蜿蜒东去。更远处,是关中平原无垠的田畴,有些已泛起新绿,有些尚待耕耘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对身后众人道:“祭天已毕。天听到了我们的誓言,也看到了这片土地。接下来,就要看我们如何做了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杜谦、林风等人,也扫过那些神情激动的耆老和书吏。

“天心即民心。我们在这里对天发的誓,就要在下面的街坊田垄间,一件件去实现。若只知祭天,不知恤民,那便是欺天!便是自取灭亡!”

“回宫。还有许多事要办。”

他翻身上马,率先下山。晨光中,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。

回城的路上,气氛依旧肃穆,但许多人心中激荡难平。孔纬也在受邀官员之列,他一路沉默,直到回到府中,才在书房中写下:“祭天之礼,古之重典。今上删繁就简,重在誓词,以民为辞,以己为质,虽不合古制之全,然其心可鉴,其志可嘉。或曰,礼失而求诸野,今上此举,是耶非耶?老夫难断,唯待时日。”

而对于更多普通官员和那几位有幸观礼的百姓代表而言,这场祭天带来的震撼是直接的。它没有神秘莫测的仪式,却有直抵人心的力量;它没有许诺虚无的祥瑞,却立下了实在的责任。它似乎预示着,这个新朝的天,和以往那个高高在上、只接受奢华供奉的“天”,有些不一样了。

“祭天”结束了。但“天心即民心”的命题,却如同那颗初升的太阳,刚刚开始照耀大齐开平时代的天空。而如何将祭坛上的誓言,化为田间地头的谷穗,化为市井巷陌的笑语,化为边境关隘的安宁,将是这位开国皇帝和他所建立的整个政权,需要用未来无数个日夜去书写的答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