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三点,正是长安城最黑暗沉寂的时刻。然而此刻的兴庆宫至通化门一带,却被一种反常的、压抑着巨大恐慌的喧嚣所笼罩。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,映照着无数仓皇移动的人影、车马,以及被胡乱堆放在地上、又匆匆装车的箱笼包裹。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膻臊、油脂火把的烟味,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绝望气息。
大明宫和太极宫的珍宝典籍,在过去十几个时辰里,被田令孜指挥亲信宦官和部分尚算听话的神策军,以近乎抢劫的速度打包、转运至此。然而时间太紧,人心太乱,许多笨重器物、珍贵字画、乃至部分皇家档案,被遗弃在宫殿库房之中,或被混乱中掉落在宫道之上,任人践踏。更多的财富,则落入了负责“搬运”的宦官和军将私囊——在这末日般的逃亡中,监守自盗已是公开的秘密。
通化门内侧,临时搭起了一处简陋的帷帐,权作“御前”。年仅二十二岁的唐僖宗李儇,裹着一件不合身的、略显臃肿的民间富家子弟式样的锦袍(便于隐藏身份)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空洞,呆坐在一张胡床上,对周围的忙乱似乎毫无知觉。他手中下意识地捏着一块从小佩戴的玉佩,指尖冰凉。
田令孜一身寻常武官打扮,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灼与戾气。他不再有平日在宫中的那份故作沉稳的宦官姿态,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鬣狗,不断厉声催促着手下:
“快!再快!那些带不走的,统统烧掉!绝不给逆贼留下!”
“马呢?陛下的御马何在?换上那几匹看着不起眼却脚力好的!”
“随行护驾的神策军,只带左军最精锐的五百骑!其余……哼,让他们留在城里‘守城’吧!”
“百官?谁愿跟来就跟,跟不上……自求多福!”
他的目光扫过帷帐外那些闻讯赶来、希望能随驾西行的官员及其家眷。人群黑压压一片,哭喊声、哀求声、争执声混成一片。有人试图向田令孜的亲兵塞贿赂以求优先,有人因携带家眷行李过多而被阻拦呵斥,更有几位年老体衰的老臣,颤巍巍地站在寒风中,老泪纵横,不知是悲愤于国家的沦亡,还是恐惧于被抛弃的命运。
宰相郑从谠没有来。据说他在得知皇帝决意西幸后,于府中仰天大笑三声,呕血数升,昏厥过去,醒来后便闭门不出,似已存死志。少数几名耿直忠烈的官员,如兵部侍郎萧遘等,虽赶到了通化门,却被田令孜以“随驾人员需精简”为由,冷冷拒之门外。萧遘怒斥田令孜误国,几欲拼命,被亲兵强行架走。
天色将明未明,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。逃亡的队伍终于勉强成型。核心是僖宗、田令孜及数名最得宠的宦官、妃嫔(同样改换了装束),由五百名挑选出来的、还算完整的神策军骑兵环卫。后面跟着数百辆大小不一、装载着皇室细软和随行人员家当的马车、牛车,以及更多徒步跟随的官员、宫女、宦官、仆役。队伍拖沓冗长,毫无秩序可言,哭泣声、抱怨声、催促声不绝于耳。
“陛下,该起驾了。”田令孜走到僖宗身边,声音刻意放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僖宗如梦初醒,茫然地抬起头,看向通化门外那片未知的黑暗,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在晨曦微光中愈发显得巍峨而熟悉的宫阙轮廓。那里,有他出生、成长、玩乐、也曾象征性“治理”天下的地方。一种巨大的、被连根拔起的恐慌与不舍,瞬间攫住了他。他嘴唇翕动,想说些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田令孜不再等待,向左右使了个眼色。两名孔武有力的宦官上前,几乎是半搀半架,将年轻的皇帝扶上了一匹不起眼的栗色骏马。
“开门!起驾!”田令孜翻身上马,嘶声下令。
沉重的通化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,露出门外同样混乱的街景和更远处通往西面的、灰蒙蒙的官道。
逃亡的队伍开始蠕动,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,挣扎着爬出长安这座即将倾覆的巨巢。马蹄声、车轮声、脚步声、压抑的哭泣声,混杂在一起,敲碎了长安城最后一个相对平静的黎明。
城中的混乱,在御驾离开的瞬间,达到了新的高潮。
消息是瞒不住的。皇帝跑了!朝廷跑了!最后的指望没有了!
那些被田令孜“留下守城”的神策军大部分,在确认皇帝已离宫后,最后的顾忌也消失了。他们不再是兵,而是变成了比溃兵更可怕的匪徒。成群结队地冲进已无人守卫的皇宫、府库、乃至东市西市的商铺、富户宅邸,进行最后的、疯狂的洗劫。为了争夺财物,乱兵之间甚至爆发了血腥的械斗。皇宫多处燃起大火,不知是乱兵纵火灭迹,还是无意引燃。
更多的官员、富户、乃至稍有积蓄的平民,此刻也彻底死了心,加入了逃亡的大潮。他们或驾车,或骑马,或徒步,携家带口,涌向长安其他尚能通行的城门(主要是南面的明德门、启夏门,西面的开远门),试图逃离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危城。城门口拥挤不堪,践踏而死、被抢掠一空者不计其数。哭喊声、怒骂声、哀求声,与城内乱兵的喧嚣、燃烧的噼啪声交织,谱写了一曲帝国末日的凄厉挽歌。
灞桥以东,北伐军前锋游骑的营地。
天光大亮时,派往长安方向侦察的斥候,带回了让所有将领都难以置信的消息。
“将军!长安……长安乱成一锅粥了!通化门、金光门、明德门,都有大量车马人群往外逃!城里好几处冒烟,像是着火了!城头……城头几乎看不到守军旗号!”
“可看见唐帝仪仗?”
“未曾看见明确仪仗,但通化门在天亮前曾有大队人马出城西去,护卫甚严,疑是……”
赵石一把推开禀报的斥候,几步冲上营旁的高坡,手搭凉棚向西望去。数十里外,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在春日晨光中清晰可见,但往日应有的肃穆与威严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不安的烟尘。几股黑烟从城市的不同位置袅袅升起,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。
“他娘的……跑了?”赵石咧开嘴,笑容却有些狰狞,“狗皇帝跑了!长安不要了?”
他身边,刚刚率领主力赶到的林风,面色凝重地放下单筒望远镜。他虽然也对长安的混乱感到震惊,但想得更深。“不是不要,是守不住了,也……不敢守了。潼关一炸,已将他们最后一点胆气炸没了。皇帝出逃,城内无主,这正是我军千载难逢之机!”
他霍然转身,对传令兵厉声道:“传我将令!前锋所有骑兵,立刻集结,轻装疾进,目标长安!不必等待大军,给我以最快速度,抢占通化门、金光门等要道,防止溃兵或乱军破坏!若遇抵抗,坚决击溃!若遇百姓……尽量驱散,不得滥杀!”
“另,八百里加急,飞报大将军:唐帝西窜,长安空虚,我军前锋即刻入城!请大将军速发后令,并速遣吏员、粮秣,以安人心!”
命令下达,北伐军前锋骑兵如同出柙猛虎,扬起滚滚烟尘,向着那座已然门户洞开、陷入终极混乱的帝国西京,疾驰而去!
长安,这座辉煌了二百八十九年的李唐都城,在它的主人于黎明时分仓皇出逃后,迎来了它命运中最为动荡、也最为关键的一天。权力的真空已经出现,新的主人即将踏入。而这座城市的黎民百姓,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慌与混乱后,又将迎来怎样的明天?答案,就在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中,在那即将飘扬于城头的新旗帜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