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鳅走了。
教堂里又只剩下茯苓一个人。她靠在柱子上,没动。阳光从破窗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。她看着那些光影,看着光里的灰尘慢慢飘,飘得很慢,像在水里。
过了很久,她站起来。
走到那个角落,蹲下,把那个油布包袱打开。
里头的东西很少。一套备用的衣裳,几块干粮,一个水囊,一卷纱布,一包止血药粉。还有一根木簪,一面小圆镜,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,半截铅笔。
她先拿起那个笔记本。
封面泛黄了,边角磨得毛了边。她翻了翻,里头有字,不多。一页上画着一弯新月,旁边标了个日子。那是她送出一份情报后,走在巷子里,抬头看见月亮,回来画下的。
又一页,画着个茶壶,旁边打了个问号。那是去听雨轩之前,她反复想那天的局,睡不着,随手画的。
再翻,是一张简图,几条线歪歪扭扭,标着码头、报馆、医院。那是她刚来武汉时画的,那时候网络还没建起来,一切都刚开始。
她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始撕。
一页一页,撕下来,叠在一起。
撕到那弯新月,她停了一下。月光底下,她一个人走在巷子里,四下没人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。那时候她想,要是能一直走下去,走到天亮,走到太平,该多好。
她把那一页也撕下来,叠上去。
撕完,她摸出火柴。
划一根。
火苗跳起来,小小的,黄的,在她指间晃。
她把火凑近那叠纸。
纸边卷起来,黑了,红了,火舌舔上去。那些字,那些画,那些日子,一点一点变成灰。
她看着,一动不动。
火快烧到手指了,她把剩下的纸扔在地上,看着它们烧完。
然后蹲下来,用手指把灰碾碎,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拿起那根木簪。
很普通,街边摊上买的,两毛钱。她用手握住两头,一用力,“咔嚓”断了。断成两截,扔进角落的瓦砾堆里。
拿起那面小圆镜。
镜子里有个人,脸上有灰,头发有点乱,眼睛很亮。她看着那双眼睛,那眼睛也看着她。
她看了几秒,把镜子翻过来,在石头上磕了一下。
碎了。碎成好几片,散在地上。
她把那半截铅笔也拿起来。折成两段,和镜子的碎片扔在一起。
包袱里还剩那套衣裳,干粮,水囊,纱布,药粉。这些是能用的,但她不能带走。任何带着的东西,都可能变成破绽。
她把水囊拿起来,拔开塞子,把里头的几口水喝完。水凉,有点涩,她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然后把空水囊扔在地上。
剩下的,连包袱皮一起,塞进地板一条塌下去的缝里。捡几块碎砖头,压在上头,盖住。
做完这些,她站起来。
身上只剩三样东西。
怀里那盒火柴。
腰间暗袋里那把短匕首,刃很短,但快,贴肉放着。
还有胸口最贴身的地方,那支派克钢笔。
她把它拿出来。
阳光从高处裂隙照下来,正好照在笔上。笔身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笔帽上那道痕,在光里看得很清楚。
她用指肚摸了摸那道痕。
凉。滑。那道痕有点硌手。
她想起姚慧姐。想起她把笔递过来那天,说,拿着它,别丢了。丢了笔,就丢了自己的根。
她把笔贴在心口,贴了一会儿。
然后收回去。
站直,活动了一下胳膊腿。左臂的伤还疼,她没管。
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外头阳光很亮。远处有烟,是人家在做午饭。鸟在飞,飞过去,又飞回来。
她转过身,看着这座教堂。
破的,烂的,满是灰尘和碎砖。但阳光照进来,照出那些光柱,照出那些飘着的灰,竟有几分好看。
她站在光里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回那个角落,坐下来,背靠着墙。
等着。
风从破窗里吹进来,吹在她脸上,凉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