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口,梅机关总部。
办公室里没开灯。影佐祯昭坐在黑暗中,已经坐了很久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光线透进来,他一动不动。
桌上摊着几份报告。
三号码头,查封后无异常。求知报馆,盯梢一周,无人靠近。市立医院,重点监控对象无活动。城西棚户区,例行搜查无果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不正常。
他伸出手,把报告往边上推了推,拿起另一份。这是特高课送来的,关于黑市上那批炸药的追查结果。交易双方身份不明,但交易地点在城西,交接方式很专业,像是老手干的。
城西。
他把报告放下,又拿起第三份。巡逻队的记录,有人在城西废弃工厂区发现过夜间活动痕迹,追过去什么都没找到。
又是城西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很轻,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,格外清晰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副官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叠新文件。他走到桌前,站定,等影佐开口。
影佐没抬头,问:“李主任那边有消息吗?”
副官回答:“李主任刚才派人来过。说76号今天又抓了三个可疑分子,审下来都是普通百姓,跟共党没关系。问阁下,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影佐抬起头,看着他。
副官被那目光一扫,后背发紧,低下头去。
影佐问:“你觉得呢?”
副官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影佐把椅子转过去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。
“她消失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语,“方记者被抓,她没动。码头被封,她没动。医院被渗透,她还没动。我们拔了她四个据点,她一个人都没救,一次手都没还。你觉得,这是为什么?”
副官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说:“也许……她怕了?躲起来了?”
影佐没说话。
办公室里静了很久。
然后影佐转回来,看着他。
“她怕了?”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不是笑,“你知道那个女人在听雨轩是怎么跟我说话的吗?她坐在我对面,点了一壶雨前龙井,说,影佐先生,茶凉了就不好喝了。那时候她刚从我档案室里偷走名单,我的人正在满城搜她。她怕?”
副官不敢接话。
影佐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张大地图前。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,是这十天来搜捕过的区域。他看着那些红点,看了很久。
“她不是怕了。”他说,“她在等。”
副官跟过来,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“等什么?”
影佐没答,手指点在地图上,从东往西划,划过汉口,划过汉阳,最后停在城西那片区域。
“这个地方,”他说,“有什么?”
副官凑过去看了看:“城西……主要是棚户区,还有几个废弃的工厂、仓库。有一座圣保罗教堂,荒了很多年了。”
“教堂。”
影佐重复了一遍,盯着那个点。
副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不敢打扰。
过了一会儿,影佐转身走回桌边,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那边接起来,是李士群的声音。
“李主任。”
李士群那边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是他亲自打来,声音立刻恭谨起来:“阁下,有什么指示?”
影佐说:“城西那片,加派人手。圣保罗教堂、旧机械厂、纺织仓库,这些地方,二十四小时盯着。不要惊动,但要盯死。有任何动静,立刻上报。”
李士群那边顿了顿,问:“阁下是怀疑……”
影佐没解释,只说:“照做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拨了一个。这回是特高课。
接电话的是林舜华。
影佐说:“林组长,黑市上那批炸药,继续追。查到任何线索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林舜华应了。
影佐放下电话,坐回椅子里。
副官还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不该走。
影佐看了他一眼,挥了挥手。
副官走到门口,刚要拉门,影佐突然开口: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副官转回身。
影佐说:“从特高课和76号挑几个人。要最精干的,最能藏的,从来没在行动中露过面的。挑好了,名单给我看。”
副官愣了愣:“这些人……做什么用?”
影佐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,“等着看她死没死。”
副官背后冒出一层冷汗。他低下头,应了一声,拉开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。
办公室里又剩影佐一个人。
他靠进椅背里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那天听雨轩的画面。她坐在他对面,穿着月白旗袍,头发绾起来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,不躲不闪。她走的时候,冲他笑了笑。
那笑是什么意思?
他当时以为是挑衅。
现在想想,也许不是。
也许那笑的意思是:你抓不住我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,没开,垂在那儿,像一颗悬着的心。
他想起她偷走的名单。想起他的人在废墟里找到的那些尸体。想起李士群那张灰头土脸的脸。想起军统那个李舟,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,却什么都没审出来。
都是因为她。
她像一根刺,扎在他喉咙里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现在这根刺不见了。
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应该高兴才对。
可他不高兴。
他站起来,又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天快黑了。灰蒙蒙的云压在城市上头,看不见太阳。
他想:她到底在等什么?
城西。教堂。炸药。
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来转去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年在大阪,有个老警察教他抓人。老警察说,最难抓的,不是跑得最快的,也不是藏得最深的。最难抓的,是那种不怕死的。那种人,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。
他当时年轻,问:那怎么办?
老警察说:等着。等他死。他死了,案子就结了。
他现在就在等。
等她死。
可万一她死了,案子还没结呢?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越来越暗的天。
远处有灯亮起来,一星一星的。
他想起那个女人最后看他的那个笑。
他突然觉得,她可能不会那么轻易让他等到。
第二天一早,李士群亲自来了。
他站在影佐办公桌前,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,像是兴奋,又像是紧张。
“阁下,有消息了。”
影佐抬起头。
李士群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城西那座教堂,昨天夜里有人进去过。我们的人没敢惊动,远远盯着。天快亮的时候,那个人出来了。”
影佐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看清楚了?”
李士群点头:“看清楚了。是个女的。瘦,走路有点跛,左臂好像不太方便。”
影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围住那座教堂。但要等。等她进去之后,再围。”
李士群愣了愣:“阁下,不等她出来再动手?”
影佐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又是那个不知道是不是笑的表情。
“她不会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她就是出来,也是死着出来。”
李士群没听懂,但他不敢问,只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影佐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天。
今天是个晴天。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窗玻璃上,晃眼。
他眯起眼睛。
“你想死?”他低声说,对着窗外那座看不见的城西,“没那么容易。我要先看看,你到底怎么死。”
【系统结算】
无功勋变动(本章为敌方部署与疑心升级)。
【当前功勋:。(系统运行稳定)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