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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压在江面上,黑沉沉一片。废弃码头的木桩朽了大半,歪歪斜斜戳在水里,江水一拍,嘎吱响一声。

茯苓蹲在仓库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已经蹲了半个时辰,腿麻了,她没敢动。江风从破墙的窟窿里灌进来,湿冷湿冷的,钻进骨头缝里。

远处传来一声水鸟叫。很短,就一声。

她竖起耳朵听。

隔了一会儿,又叫了一声。这回是两声连着。

她站起来,往仓库深处走了几步,隐在一根柱子后头。

脚步声从江边传过来。很轻,踩在碎石子上,沙沙响。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。

一个高大的黑影停在仓库门口,没进来。身后两个人散开,守住了两边。

那高大黑影掀开斗篷,露出脸来——金爷。

茯苓从柱子后头走出来。

金爷看见她,几步跨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眉头拧着,眼眶发红。

“掌柜的,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

茯苓抽回胳膊,笑了笑,那笑在黑暗里看不太清:“金爷,我没事。”

“没事?”金爷压低声音,但压不住里头的火气,“你递的那封信,我看过了!什么金蝉脱壳,什么教堂埋炸药,你这是去送死!”

茯苓没说话。

金爷往前逼了一步:“你听我说,我派人送你出城。漕帮在江上还有几条船,连夜走,往下游去,到九江,到南京,总能找到活路。拼着折几个弟兄,也比你去蹈那龙潭虎穴强!”

茯苓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金爷,您送我出城,然后呢?”

金爷一愣。

茯苓说:“我走了,影佐搜不到人,会放过漕帮吗?会放过那些跟我有过接触的人吗?他会把整个武汉翻过来,把所有跟我有过关系的人都抓起来,审,打,杀。到那时候,您那几条船,能救多少人?”

金爷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茯苓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柱子上,声音放软了些:“金爷,我知道您为我好。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方记者,小周,老吴,还有那个十五岁的孩子——他们都死了。我活着,就是他们活着。我死了,他们才能活。”

金爷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眶更红了。

“丫头,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才多大?二十三。我闺女要是活着,也跟你差不多大。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,我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,别过脸去。

茯苓走过去,站在他跟前。

“金爷,我不是去送死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一字一字很清楚,“我是去下一盘棋。一盘用我的命,换大家活的棋。”

金爷转回头,看着她。

茯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。

“这是炸药和雷管的单子,还有我需要的人手。金爷,您帮我这个忙,比送我出城更有用。”

金爷接过布包,攥在手心里,没打开。

“你真想好了?”

茯苓点头。

金爷沉默了很久。江风从破墙的窟窿里灌进来,吹得他的斗篷呼啦啦响。

他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里头多了一种别的东西:“说吧,要我做什么。”

茯苓指着地上的布包:“炸药,雷管,引信。越多越好,但要小包的,好藏。人手上,我要两个懂行的,会埋炸药,会算引信长短。胆子要大,嘴要严,万一被逮住,打死也不能说。”

金爷点头:“我手下有这样的人。”

茯苓继续说:“行动那天,我需要漕帮在外头闹出点动静。不用大,但要够乱。76号在汉口的几个小据点,放把火,砸几块玻璃,让他们摸不着头脑。能调走多少人是多少人。”

金爷又点头:“这个容易。”

茯苓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个简图。教堂的样子,几条路,几个方向。

“爆炸以后,我会从这里出来。”她指了指教堂后头一条虚线,“这条暗沟通到江边,出口在这片芦苇荡里。金爷,您派人在那儿等我。等我上了船,就不用管我了。”

金爷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丫头,你告诉金爷,你这计划,有几分把握?”

茯苓想了想,说:“七分。”

金爷摇头:“你骗我。顶多五分。”

茯苓没说话。

金爷叹了口气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
“行。五分就五分。我金老五这辈子,赌过不少回,五分也能押。”他从怀里掏出烟袋,点上,吸了一口,“炸药明天夜里送到。人,我亲自挑,后天一早给你带过去。”

茯苓点点头。

金爷吸了几口烟,突然问:“丫头,你后不后悔?”

茯苓愣了一下: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走这条路。”金爷看着她,“二十出头,别人家的闺女,该嫁人了,该生孩子了,该过安生日子了。你呢?东躲西藏,担惊受怕,现在还要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。你后不后悔?”

茯苓沉默了很久。

江水拍着木桩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
她开口,声音很轻:

“金爷,我爹妈死得早,是姚慧姐把我捡回来的。她教我认字,教我做人,教我这世上不光有自己,还有别人。她说,人活着,总要有点念想。我的念想,就是让那些跟我一样没爹没妈的孩子,有一天能过上安生日子。”
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金爷。

“我不后悔。”

金爷盯着她看了半天,把烟袋磕了磕,收起来。
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,“那金爷陪你赌这一把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她手里。是一把小手枪,沉甸甸的,枪把上缠着红绳。

“拿着。万一……万一跑不出来,给自己个痛快的。”

茯苓攥着那把枪,攥得手指发白。

金爷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,背对着她。

“丫头,你刚才说,你死了,他们才能活。可金爷告诉你,你活着,他们才有盼头。”

他没回头,大步走进夜色里。

茯苓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。

江风更冷了。

她把那把枪别进腰里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

前头站着一个人。

瘦小的,站在月光里,一动不动。

是“小山雀”。

茯苓走过去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小山雀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茯苓盯着他:“说。”

小山雀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递给她。

是一张纸条,皱巴巴的,沾着血。

茯苓接过来,借着月光看。

上头的字歪歪扭扭,是江鸥的笔迹:

“掌柜的,别找我。我去引开他们。你活着。——江鸥”

茯苓攥着那张纸条,攥得手指发白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问。

小山雀声音发抖:“今天下午。他送完信回来,被盯上了。他说不能往你那儿跑,就往反方向跑。我躲在巷子里,看见……看见他被堵住了……”

茯苓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是江鸥最后那个笑。一口白牙,在黑暗里晃了晃。

她睁开眼睛,把纸条叠好,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
“他往哪个方向跑的?”

小山雀指了指东边。

茯苓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
小山雀追上来:“掌柜的!你去哪儿?”

茯苓没停。

小山雀拉住她:“掌柜的!他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!你去找,万一碰上76号的——”

茯苓甩开他的手,回过头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一双沉得像井的眼睛。

“他是替我去的。”

她说完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
小山雀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。

江风呜咽着吹过来,吹得芦苇沙沙响。

远处,不知道什么地方,传来几声狗叫。

【系统结算】

功勋+400(成功完成关键盟友托付与长远布局)。

【当前功勋:。(系统运行稳定)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