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一旁的亓景珩突然开口,目光灼灼地看向傅言卿,“江南局势复杂,你孤身前往,我不放心。”
傅言卿微微一怔,正要推辞,亓景珩已转向亓靖川,躬身请命:“陛下,臣愿随傅言卿同往江南,护他周全,助他推行新政。”
亓靖川看着二人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,当即准奏:“有景珩在,朕也安心不少。你二人同心协力,必能肃清江南盐弊。”
数日之后,傅言卿与亓景珩带着一队人马启程南下。船至江南时,恰逢梅雨季,缠绵的阴雨一下便是整月。
这日,傅言卿站在盐运司的廊下,看着檐外淅淅沥沥的雨丝,指尖捏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盐商名册,眉峰微蹙。
新盐政推行已逾三月,虽初见成效,让部分百姓吃上了平价盐,但李、王等几大家族仍在暗中勾结,抗拒新政。
昨夜,甚至有人在他们居住的驿馆外留下了一柄带毒的匕首,刀锋上赫然刻着“滚出江南”四字。
“在想什么?”亓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身清冽的雨气。
他将一件素色披风轻轻搭在傅言卿肩上,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肩头,“夜里凉,别淋了雨。”
傅言卿回头,见他发梢还沾着水珠,鬓角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,眼底的关切浓得化不开。
这一路南下,亓景珩始终寸步不离——白日里帮他安抚摇摆的盐商、巡查盐场,夜里则守在驿馆门外,哪怕是风雨交加的夜晚,也未曾松懈片刻。
那份沉甸甸的守护,像春日的暖阳,一点点焐热了傅言卿心中某处柔软的角落。
“在想如何让那些顽固的盐商松口。”傅言卿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,抬手拢了拢披风,“李、王两家根基深厚,背后牵扯的官员众多,硬来恐怕会适得其反。”
“实在不行,便用雷霆手段。”亓景珩的语气带着几分狠厉,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,烫得傅言卿心口一颤,“我已调了三千禁军驻守城外,若他们再敢作祟,直接拿下便是。我不能让你再置身险境。”
傅言卿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却被亓景珩握得更紧。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们是为了推行盐政而来,不可意气用事。”
“我不是意气用事。”亓景珩的目光紧紧锁住他,眼中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,“傅言卿,从周国客栈一别,我便日日担心你。这一路南下,看着你为了盐政劳心劳力,为了应对那些明枪暗箭步步为营,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。”
傅言卿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知道亓景珩要说什么,下意识地想避开:“你是王爷,当以国事为重。”
“国事固然重要,但你更重要。”亓景珩上前一步,将他逼至廊柱边,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,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雨气,“在周国时,我问你是不是只是为了使命,你说我想多了。
可这一路,你看我的眼神,你为我挡下刺客时的毫不犹豫,你夜里为我处理伤口时的温柔……这些,难道都只是因为我是大亓的皇子?”
傅言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说“是”,想像当初那样用“家国大义”推开他,可看着亓景珩眼中的执着与脆弱,那句谎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确实动了心。从周国客栈里,亓景珩拉着他的衣袖说“要走一起走”开始;从树林中,亓景珩红着眼眶拥抱住他时开始;从这一路南下,亓景珩用行动默默守护他的每一个日夜开始。
“是你想多了。”傅言卿艰难地移开目光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,“保护你,本就是我的职责。”
亓景珩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,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松了几分。他自嘲地笑了笑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砸在地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“又是职责。”
他低声道,语气里满是失落,“傅言卿,你究竟要我怎样,才能相信,我对你的心意,与皇子身份无关,与家国大义无关,只是因为你是傅言卿?”
傅言卿闭上眼,心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想拥抱他,想告诉他自己真实的心意,可理智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将他牢牢困住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亲卫神色慌张地跑来:“傅大人,亓殿下,李盐商带人围了盐运司,说要讨个说法!”
傅言卿猛地睁开眼,压下心中的波澜,推开亓景珩的手,沉声道:“知道了。备好笔墨,我去会会他。”
他转身就走,步伐仓促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亓景珩看着他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他知道,傅言卿心中并非毫无波澜,只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。没关系,他可以等,等他放下所有顾虑,等他愿意正视自己的心意。
亓景珩握紧了腰间的佩剑,快步跟了上去:“我与你一同前往。”
盐运司的大堂内,李盐商带着一众家仆,气势汹汹地站在中央,见傅言卿和亓景珩进来,立刻拍着桌子怒吼:“傅言卿!你推行的什么破盐政!断了我们的生路,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,我们就不走了!”
傅言卿神色平静地走到主位坐下,拿起桌上的盐政文书,缓缓开口:“李大人,新盐政并非断人生路,而是规范盐市。
你们囤积居奇,哄抬盐价,导致百姓吃不起盐,国库收入锐减,这笔账,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了?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李盐商怒道,身后的家仆也跟着起哄,大堂内顿时一片混乱。
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,亓景珩突然上前一步,挡在傅言卿身前,周身散发出凛冽之气,目光冷厉地扫过众人:“谁敢在此放肆?傅大人推行盐政,是奉了陛下的旨意,谁敢阻拦,便是抗旨不遵!”
那股无形的威压让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李盐商脸色发白,却仍强撑着道:“殿下,这是江南的事,还轮不到你来插手!”
“言卿在哪,我便在哪。”亓景珩的目光落在傅言卿身上,瞬间褪去了冷厉,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他要做的事,我便护着;谁要与他为敌,便是与我为敌。”
傅言卿坐在后面,看着亓景珩挺拔的背影,心中一暖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他知道,自己这颗冰封的心,终究是被亓景珩的执着与深情,一点点融化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傅言卿制定了一套详尽的盐税制度,既保证了国库收入,又兼顾了盐商的合理利益,更让百姓吃上了平价盐;亓景珩则以雷霆手段打击顽固势力,那些暗中使绊子的盐商要么被依法处置,要么主动归顺,江南的局势渐渐稳定下来。
消息传到都城,亓靖川大喜,立刻下旨召傅言卿和亓景珩回京。
临行前一晚,江南的雨终于停了,一轮明月挂在夜空,洒下清辉。亓景珩来到傅言卿的房间,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,光影摇曳。
“傅言卿,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亓景珩的声音有些紧张,手指微微蜷缩。
傅言卿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眸看他,眼底带着一丝了然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亓景珩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说道,“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,是想与你相守一生、共结连理的那种喜欢。
我知道你或许有顾虑,或许不喜欢我,但我还是想告诉你,我会一直等你,等到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。”
傅言卿手中的茶杯顿了一下,他看着亓景珩眼中的忐忑与真诚,突然笑了,眼中的阴霾尽数散去,只剩下温柔:“谁告诉你,我不喜欢你了?”
亓景珩愣了一下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……你喜欢我?”
“嗯。”傅言卿点了点头,主动上前一步,伸手抱住了他,“我喜欢你。”
亓景珩先是一愣,随即紧紧地回抱住他,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,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间:“言卿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应我。”
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傅言卿将脸埋在他的肩头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。那些未知的归途,在这一刻似乎都不再重要,他只想珍惜眼前的人。
回到都城后,傅言卿和亓景珩受到了全城百姓的热烈欢迎。
亓景珩第一时间向亓靖川请求赐婚,亓靖川为表彰他们的功绩,也为成全二人的心意,当即应允,决定为他们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。
景元三年冬,大亓都城被一场罕见的瑞雪覆盖,银装素裹的宫墙下,红绸与白雪相映,别有一番壮阔与旖旎。
这场为傅言卿与亓景珩举办的帝王赐婚,红毯从宫门延伸至太极殿,两侧并未设围观百姓,唯有手持宫灯的内侍整齐列队,宫灯上“盐靖民安”四字在风雪中摇曳,既彰示着二人江南定盐的功绩,也暗合着这段感情的缘起。
傅言卿的喜服,是亓景珩亲赴江南甄选丝绸、再由宫中绣娘耗时半年绣制的珍品。
衣料选用江南特产的“霜染红绸”,以腊月梅花汁浸染,红得沉静而温润,不似烈火灼目,反倒如雪中红梅,傲骨中带着柔情。
绣纹并非常见的龙凤,而是以青、金、黑三色丝线绣就的“江南盐图”:万顷盐田在月光下泛着银辉,运河上商船扬帆,盐运司的廊下立着两个并肩的身影,衣袂翻飞间,隐现“景卿”二字的暗纹。
他头戴的是“玉衡冠”,以昆仑白玉雕琢成北斗七星的形状,中央的“玉衡”星位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,两侧垂落细如发丝的银链,链尾串着极小的珍珠,行走时仅有细碎的叮铃声,不似龙冠那般厚重,却更显清俊雅致。
白雪映红妆,傅言卿的肌肤莹白如暖玉,眉梢的锐利被红绸柔化,眼底的沉静里藏着缱绻,宛如从江南烟雨中走来的雅士,带着一身风雪,踏入这相守一生的殿堂。
亓景珩身着同款喜服,玄色镶红边的外袍上绣着与傅言卿衣身相契的“山河清晏”纹,腰间系着一对“合契佩”,玉佩上分别刻着“守”与“护”,是他亲手设计的样式。
他身姿挺拔如松,往日里眉宇间的凛冽被温柔取代,目光自始至终胶着在傅言卿身上,从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,便带着化不开的深情与珍视。
婚礼仪式简洁而庄重。亓靖川端坐于太极殿主位,朗声道:“傅言卿、亓景珩,同心定江南,协力安民生,功绩卓着,情意真挚。今朕赐婚,许你二人一生相守,不离不弃,共护大亓山河。”
内侍呈上合卺酒,酒器是特制的竹节杯,取自江南盐运司廊下的翠竹,寓意“节节同心”。二人接过酒杯,指尖相触的瞬间,傅言卿抬头看向亓景珩,眼底的笑意与风雪相融,温暖而坚定。
夜色渐深,风雪渐停,王府新房内暖意融融。屋内并未张贴大红喜字,而是悬挂着一幅傅言卿亲手绘制的《江南盐场夜月图》,画中廊下并肩的身影与二人此刻的模样重叠。
桌上燃着两盏银灯,灯油中掺了江南的桂花露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香与雪后清冽的气息。
亓景珩扶着傅言卿踏入房门,反手阖上朱漆木门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屋内瞬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,与灯花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。
“冷不冷?”亓景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抬手轻轻拂去傅言卿肩头的残雪,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肌肤,带着微凉的温度,却让傅言卿心头一暖。
傅言卿摇了摇头,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,眼底带着一丝疲惫,却更多的是安心与期待。
亓景珩俯身,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额角,雪后的清冽气息与桂花露的甜香交织在一起:“言卿,谢谢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