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,柳府西厢房内,烛火通明。
尽管这几日与柳如丝、苏小小夜夜缠绵,闺房之乐甚笃,但陈洛深知武道才是立身之本,尤其在这暗流汹涌的杭州,实力更是一切的基础。
因此,每日他都会专门辟出一段时间,摒除杂念,潜心修炼,雷打不动。
此刻,他盘膝坐于静室蒲团之上,双目微阖,心神沉凝。
体内,《易筋经》的心法悄然运转,五品圆满的液化内力如同江河奔流,却又被精准地引导、凝练,化作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“熔炉之火”,缓缓“煅烧”着特定的经筋。
十二经筋的淬炼,他已完成了手太阳、手少阳、手阳明、手太阴、手厥阴这五条经筋。
每淬炼完成一条,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应手臂区域的力量、速度、柔韧性、乃至内力传导效率的显着提升。
五指开合间,劲力吞吐更为随心所欲,招式变化也愈发精微奥妙。
今夜,目标——手少阴经筋。
手少阴经筋,起于小指内侧端的少冲穴附近,沿手臂内侧后缘上行,过腕,经肘内,深入腋下,最终散络于胸中,与心经关联密切。
此经筋主司精细操作、指力凝聚、点穴透劲,讲究将力量集中于一点,追求极致的穿透与控制。
陈洛凝神静气,引导着那“熔炉之火”,自小指少冲穴始,小心翼翼地沿着手少阴经筋的路径向上蔓延、渗透、淬炼。
起初是细微的麻痒与灼热感,如同无数细针在筋膜深处轻轻挑刺。
随着“熔炉之火”的深入,这种感觉逐渐加剧,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与刺痛,仿佛整条手臂内侧的筋膜、肌腱都在被无形之火煅烧、重塑。
陈洛眉头微蹙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却始终保持着呼吸的平稳与心神的专注。
《菩提心法》护持灵台,让他能够冷静地承受这淬炼之苦,并精确地控制着内力的强度与流向,避免损伤脆弱的经脉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静室内唯有陈洛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,以及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那股璀璨的“金色”终于艰难地贯通了整条手少阴经筋的路径,并开始缓缓与先前淬炼完成的经筋网络联结、共鸣时,一种奇异的通透感与力量感,骤然自手臂升起!
陈洛缓缓睁开眼,眼眸深处似有精光一闪而逝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微微蜷缩,再缓缓张开。
指尖仿佛萦绕着一层无形的锐气,轻轻一弹,不远处的烛火竟随之微微摇曳。
他能感觉到,五指的力量变得空前凝聚,仿佛能将全身之力汇聚于一点爆发。
以往需要运足内力才能勉强做到的点穴透劲,如今似乎只需心念微动,指力便能如水银泻地般穿透阻碍。
“手少阴经筋,已初步淬炼。”
陈洛低声自语,感受着右臂传来的全新力量与掌控感。
十二经筋主司四肢百骸的关节运动与肌肉伸缩,每淬炼一条,不仅是力量的提升,更是对身体掌控力的飞跃。
所谓“筋膜如龙”,意味着内力能如同驱动自身肢体般,毫无滞碍、损耗极小地灌注到每一寸肌肉、每一条肌腱、每一个关节。
从而衍生出力量传递高效的“通透”、反应与爆发速度极快的“迅疾”以及能更精准模仿、施展各种武技发力技巧的“模拟变化”的武道特质。
如今,他已淬炼完成六条手部经筋,双手的威力与控制力,已然远超同阶。
待到十二经筋全部淬炼完成,其身体素质与战力,必将产生质的飞跃。
缓缓收功,平复内息。
陈洛只觉神完气足,昨夜“征战”的些许消耗早已补回,甚至状态更胜往昔。
《玉液还丹术》小成带来的调和滋养之效,与《易筋经》淬炼体魄之功相辅相成,让他有种脱胎换骨般的舒畅感。
就在这时,外间传来了隐隐的说话声和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是柳如丝和洛千雪回来了。
陈洛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推开静室门走了出去。
内厅里,灯火通明。
柳如丝已换下了官服,穿着一身家常的杏色襦裙,正坐在主位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,却更显沉静干练。
洛千雪则依旧是一身墨色武德司副千户的常服,端坐在客位,腰背挺直,面容清冷。
她手中端着一杯热茶,却并未饮用,只是借着茶水的热气暖着手,目光沉凝,似乎在思索着什么。
两人之间的气氛,显得严肃而专注,显然是在商议正事。
厅外,丫鬟们正轻手轻脚地摆弄着食盒,准备着宵夜,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食物香气。
陈洛走进内厅,笑着打招呼:“表姐,洛大人,回来了?看来今日千户所事务繁忙啊。”
柳如丝抬眼看到他,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,点了点头:
“嗯,有些棘手的卷宗需要梳理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,“你修炼完了?正好,一起用点宵夜吧。”
洛千雪也看向陈洛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陈洛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,比起昨日似乎……
更复杂了些?
少了几分纯粹的审视和上司的威严,多了些探究和……
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别扭?
“洛大人。”陈洛拱手行礼,态度恭敬。
洛千雪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,随即移开了目光,重新看向手中的茶杯,语气平淡:“坐吧。”
陈洛依言在下首坐下。
他能感觉到,洛千雪似乎在刻意避免与自己目光接触,而且整个人的气场比起昨日更加“生人勿近”。
柳如丝似乎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,或者故意装作没看见,她揉了揉眉心,对洛千雪说道:
“千雪,你方才说,厉千户那边对老鸦岭一案后续的侦办方向,似乎有些……含糊?”
洛千雪放下茶杯,神色肃然:“嗯。厉千户虽已将此案定性为太湖悍匪袭击,并上报请功抚恤,但对后续追查真凶、清剿太湖帮一事,却并未给出明确的时间表和具体方略。”
“只说需从长计议,等待朝廷进一步旨意,同时加强运河沿岸与杭州城防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柳如丝,目光锐利:“这不符合厉千户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。”
“我怀疑,他要么是忌惮太湖帮势大,担心贸然行动引发更大动荡;”
“要么……就是此案背后牵扯的势力,让他有所顾忌,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某些……内部问题,故而按下不动,暗中观察。”
柳如丝若有所思:“你是说……何百河、赵猛他们背后的……”
洛千雪点了点头,声音压低:“漕运。此案根源,恐怕还是在漕运上。厉千户或许不想在情况未明时,贸然掀起更大的风浪。”
陈洛在一旁静静听着,心中了然。
厉昭果然不是庸碌之辈,老鸦岭的疑点他肯定有所察觉,现在的“按兵不动”,恐怕真是以退为进,或者是在权衡利弊。
“那我们的调查……”柳如丝问道。
洛千雪眼中闪过一丝坚定:“明面上,自然遵从千户所安排,暂缓大张旗鼓的调查。”
“但暗地里……如丝,你在杭州根基比我深,又亲身经历了此案。”
“我需要你动用一切可靠渠道,暗中收集与漕运衙门、杭州前卫、乃至可能涉及此案的商帮、江湖势力的异常动向信息。”
“尤其是资金往来、人员异动、私盐流向。”
陈洛心中暗忖,看来洛千雪是打定主意要深挖此案了,而且准备暗中进行。
有她这个副千户在明面上坐镇,柳如丝在暗地里调查,自己再从旁辅助,这套组合,或许真能撕开老鸦岭一案的口子。
宵夜适时端了上来,是几样清淡的小菜和热气腾腾的鸡丝粥。
三人暂且放下公务,开始用膳。
席间,洛千雪依旧很少说话,吃得也快,仪态优雅却带着疏离。
柳如丝偶尔与陈洛说笑两句,调节气氛。
陈洛能感觉到,洛千雪那若有若无的视线,偶尔会扫过自己,但一旦自己看过去,她便立刻移开。
他心中有些忐忑,又有些莫名的感觉,为了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,便问道:
“之前的漕运天灾案,不知洛大人有何想法,是否想彻查一番?”
宵夜的暖意在厅内弥漫,却驱不散谈及漕运案时的那份凝重。
洛千雪放下汤匙,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,动作一丝不苟,恢复了那副清冷干练的副千户姿态。
她看向陈洛,目光锐利如常,似乎暂时将昨夜那点莫名的别扭压在了心底。
“彻查?”洛千雪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惯常的冷静分析,“千户所虽有监察地方、稽查不法之权,尤其是涉及军伍、漕运等要务。”
“但眼下漕运船队被劫一案,早已由漕运衙门、杭州前卫、乃至杭州府衙多方勘察,联合定案为‘天灾意外’。”
“卷宗齐备,程序看似完备,伤亡抚恤也已发放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冷嘲:“在没有确凿的铁证,足以推翻这‘天灾’定论之前,千户所若贸然出头,重启调查,无异于公然打漕运衙门、杭州前卫乃至府衙的脸。”
“届时,群起而攻之,弹劾千户所‘失察’、‘失职’、‘搅乱地方’、‘构陷同僚’的奏章,恐怕会像雪片一样飞往京城。”
“厉千户虽得圣眷,也未必扛得住这等压力。故而,权衡利弊,暂缓不动,暗中观察,才是上策。”
陈洛安静地听着,他知道洛千雪说的是实情。
官场之上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契机,贸然挑战既定的“官方结论”,风险极大,很可能查案不成,反将自己陷进去。
待到洛千雪说完,他才微微一笑,端起茶杯,语气不疾不徐:
“洛大人所言甚是。千户所确有掣肘,不宜直接掀桌。但此案……未必一定要千户所亲自‘出头’,去当那个打破僵局的人。”
“哦?”洛千雪眉头微蹙,看向他,“千户所不出头,难道还能指望漕运衙门或杭州府衙自己推翻自己的定论?那岂不是自打嘴巴?绝无可能。”
柳如丝也放下筷子,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洛,她了解这个表弟,心思活络,常有出人意料之举。
陈洛摇了摇头,放下茶杯,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:
“他们自然不会自己打自己脸。但此案,除了官面上的定论,还有一方……真正的苦主。”
“苦主?”洛千雪不解,“苦主不就是杭州前卫和漕运衙门吗?他们损失了人手和盐货,但他们自己主张是天灾……”
“不,”柳如丝忽然打断她,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她想到了之前所发生的一桩小事,“陈洛,你是说……那些死难的漕军士卒的家属?”
陈洛给了柳如丝一个赞赏的眼神,笑意更深:“正是!表姐聪慧。漕运船队遇袭,近百名押运漕军士卒殒命。”
“他们是此案最直接、最无辜的受害者,他们的家人,才是真正的苦主!”
他看向洛千雪,条理清晰地分析道:“据我所知,案发后不久,确有一些漕军家属曾到杭州府衙鸣冤,质疑‘天灾’之说,怀疑亲人死于非命。”
“只不过,被府衙以‘已有定论’、‘不可滋事’为由,安抚了下去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陈洛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,“我们暗中联络、组织更多的遇难士卒家属,让他们不再去府衙,而是直接前往浙省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外,集体喊冤鸣屈,将此事彻底闹大呢?”
洛千雪瞳孔微缩,瞬间明白了陈洛的意图!
提刑按察使司,主管一省刑名、监察,遇有重大冤情或地方衙门处置不公,百姓可直接向按察使司申诉!
若是数十名甚至上百名漕军遗属,身着孝服,手持血书,在按察使司衙门外长跪哭诉,状告杭州府衙、漕运衙门乃至杭州前卫草菅人命、掩盖真相……
那将会是怎样的场景?
那将不再是某个衙门内部的疑案,而是一桩可能激起民愤、影响地方稳定、甚至动摇朝廷漕运根本的惊天大案!
届时,压力将不再仅仅落在武德司千户所身上,而是直接压向了主管刑名的提刑按察使司!
按察使司为了自身官声、为了平息事态、也为了向朝廷交代,必须介入调查!
至少,要进行公开的复核!
陈洛继续说道,语气笃定:“只要事情闹得足够大,人足够多,声势足够壮,提刑按察使司那边,就算想捂盖子,也捂不住!”
“他们必须给百姓、给朝廷一个交代!必然会重启调查,至少是表面上的复核。”
“而如果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锐芒,“如果提刑按察使司迫于某些压力,或者查无所获,依旧维持‘天灾’原判,或者敷衍了事。”
“那么,千户所的机会就来了!”
洛千雪接口道,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:“届时,千户所便可‘被动’介入!”
“将漕军家属鸣冤之事、按察使司处置情况、以及我们此前掌握的诸多疑点,一并据实整理,形成密报,直接上呈朝廷,乃至直达天听!”
柳如丝兴奋地一拍桌子:“对!如此一来,我们便不再是‘主动挑衅’、‘搅乱地方’,而是‘体察民情’、‘上报冤屈’、‘尽职履责’!”
“将难题和压力,巧妙地转移给了按察使司和朝廷!朝廷得报,见民怨沸腾,案情蹊跷,必然震怒!”
“就算不立刻下旨彻查,也定会严令浙省按察使司乃至我们武德司协同严办!”
“到那时,我们再‘奉旨查案’,便是名正言顺,再无阻碍!”
洛千雪深吸一口气,看向陈洛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复杂。
好一个“借力打力”、“暗度陈仓”的妙计!
不直接与地方衙门硬碰硬,而是巧妙利用真正的“苦主”——
那些无权无势却心怀悲愤的漕军遗属,将他们组织起来,将矛盾公开化、扩大化,逼得更高层面的权力机构不得不介入。
武德司则从可能被围攻的“出头鸟”,变成了顺应民意、上报下情的“尽责者”,甚至可能成为最终“奉旨查案”的受益者!
此计不仅避开了千户所当前的困境,更将查案的“正义性”和“必要性”提升到了新的高度,甚至可能借此撬动整个杭州官场对漕运案的态度!
“陈洛,你……”洛千雪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。
这计策不仅精妙,更透着一股对官场规则和人心的深刻洞察与利用。
这真的只是一个不及弱冠、未涉官场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吗?
陈洛谦逊地笑了笑:“此计是否可行,还需洛大人和表姐仔细斟酌。”
“联络、组织家属之事,须极其隐秘小心,既要让他们敢于站出来,又要保护他们不被报复,还需有可靠之人引导,控制事态规模和方向,避免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,酿成真正的民变。”
洛千雪重重点头,神色已完全转为严肃与专注:
“此事确实需从长计议,周密安排。人选、时机、说辞、退路……缺一不可。不过,此计确实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破局思路。”
她看向柳如丝:“如丝,你在杭州人面广,暗中也有些可靠人手。此事,恐怕需要你多费心了。”
柳如丝也收起了兴奋,郑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此事交给我来暗中联络布置。千雪,你在明面上,需稳住千户所和各方视线,为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自然。” 两人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,低声商议起初步的构想和可能的人选。
陈洛在一旁安静地听着,不再插话。
他知道,自己提供了思路和方向,具体如何执行,这两位经验丰富的武德司女官,自然会处理得比他更妥帖。
烛光下,两位身着常服却难掩英气的女子,低声密议,神情专注。
一个清冷如雪,一个娇艳似火,此刻却因共同的目标而紧密协作,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魅力。
陈洛看着她们,心中既感欣慰,又隐隐有种成就感。
或许,这就是他穿越此方世界,拥有《红颜鉴心录》系统后,除了个人武道与仕途之外,另一种值得追寻的意义——
与这些杰出的红颜知己并肩,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中,搅动风云,做一些……
真正有趣也有用的事情。
夜,还很长。
但一条破开漕运案僵局的隐秘通道,已然在这柳府的内厅中,悄然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