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雅雅再次睁开眼时,就在医院的病房里。
视线有点模糊,她眨了眨,才看清楚头顶那盏白得晃眼的灯。
还有手背上那点凉凉的刺感。
“雅雅,你终于醒了!”
薛冰“腾”地一下从陪护椅上站起来,差点把椅子带翻。
她几步冲到床边,那双眼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感觉怎么样?哪里难受?”
丁雅雅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厉害,“我……怎么了?”
她抬起手想撑起身,胳膊却软得没一点力气。
薛冰伸手过去,动作放得极轻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,一只手垫了个枕头,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。
“你晕倒了。”
“在家里,衣柜前面。”
“已经睡了一整天。”
一整天?
丁雅雅愣了一下,脑子还是懵的。
然后,下意识地,她的手“啪”地一下按在了小腹上。
整个人瞬间绷紧。
“我的宝宝……”
“宝宝有没有事?”
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眼圈也红了。
薛冰赶紧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别激动,宝宝还在。”
“医生说……你营养不良,加上情绪起伏太大,有先兆流产的迹象。”
这几个字,砸下来。
丁雅雅的眼泪“唰”就涌了出来。
先兆流产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平平的小腹,那里有她跟蒋云的结晶。
“至少要住院一周。”薛冰蹲下来,仰着脸看她,语气很慢很慢,“医生说了,你必须调整好心态,不然,会影响胎儿发育。”
“听到了吗,雅雅?”
丁雅雅的手轻轻贴在肚子上,指尖都在发颤。
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我会……努力控制情绪。”
薛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乖。”
“你好好躺着,我下去给你买点汤,买点饭。”
“你一定要多吃,不然,宝宝长不大。”
“嗯。”丁雅雅乖乖地点头。
现在,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肚子里这个小东西更重要了。
那是大哥哥留给她的。
是她唯一的念想。
她心里虽然还很难受,但不敢哭了。
她怕哭了,宝宝就没了。
这一住,就是一周。
丁雅雅变得特别乖。
医生让喝汤,她就喝;护士让散步,她就散;营养餐,她也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。
连薛冰都看呆了。
丁雅雅抱着保温桶,小口小口地喝,眼睫毛低着。
“宝宝乖,喝汤了。”
薛冰点了点头,认真地给她削水果。
出院那天,主治医师一项一项对着检查单点头,签了字。
“可以回家了,但是,不能剧烈运动,不能情绪激动,定期产检。”
“记住没有?”
“记住了。”丁雅雅抿着嘴,声音细细的。
回到那个熟悉的房子。
主卧里,那件她晕倒前抱着哭的作战服,还放在床上。
丁雅雅的鼻子一酸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,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叠好,放回衣柜。
“雅雅?”
“我没事。”
她回头对薛冰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勉强。
“我去洗个澡。”
浴室里,水哗哗地响。
她迅速洗了澡,吹干头发,走出去的时候,眼睛有点红。
“冰姐,我饿了。”
薛冰眼睛一亮。
“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!”
结果证明,这姐们儿厨艺很一般。
番茄炒蛋能炒糊,白粥能煮成锅巴,最离谱的一次,她把盐当糖放进了银耳汤里。
丁雅雅端着那碗汤,憋了半天,“噗”地笑了出来。
“冰姐,你是不是想谋杀我。”
“……”薛冰挠头,“要不,咱点外卖吧?”
“点吧点吧。”
两个人对着手机外卖软件研究了半小时,终于把饭点上了。
日子,就这么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晚饭后,薛冰雷打不动拉着她下楼遛弯。
小区花园里,路灯是暖黄色的,风也温柔。
丁雅雅最怕狗。
薛冰就像个贴身保镖,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哪家遛狗的远远过来,她立马把丁雅雅护到身后,比人家主人还警觉。
“走开走开,有准妈妈。”
“您家狗绳拉短点儿行吗?”
丁雅雅在她身后,又好笑又感动。
一晃,四个月就这么过去了。
秋天来了。
丁雅雅的手机里,陆陆续续收到了几条喜讯。
乔熙生了,双胞胎,两个儿子,白白胖胖。
夏橙也生了,一个儿子,哭声能掀翻产房屋顶。
丁雅雅坐在沙发上,一条一条地回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。
“恭喜。”
“等我有空,去看宝宝。”
发完,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。
五个多月了,显怀了。
但她瘦得厉害,腰细得薛冰一只手能握住。
只有肚子,那一小块鼓起来,像揣了个小西瓜。
从背后看,谁也猜不到她是孕妇。
“你得多吃点。”薛冰一脸忧心,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
“我在吃了。”丁雅雅小声辩解,“我今天吃了两碗饭。”
“那是小碗。”
“……”
次日,薛冰接了个电话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养母病重。
“好好好,我马上订票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抓起外套就往房间跑,一边收拾一边回头喊。
“雅雅,我妈病了,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“最多三天就回来。”
丁雅雅跟在她屁股后头,帮她递东西。
“你快去,阿姨要紧。”
薛冰一边塞衣服进行李箱,一边叮嘱。
“你一定要按时吃饭。”
“牛奶每天两杯。”
“不许哭啊,听到没?”
“哭了我回来收拾你。”
丁雅雅被她逗笑了。
“放心吧。”
“两天而已,我又饿不死,我会点外卖。”
薛冰拖着箱子到门口,还不放心,回头又看了她一眼。
“要好好的。”
“落实罗嗦,快走吧,要误机了。”
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。
房子里,一下子就安静下来。
晚上。
丁雅雅没点外卖。
她从冰箱里拿了牛奶,热了一杯,又切了两片面包,慢慢嚼完。
吃完,她看了看窗外,天还没黑透。
江边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,她站在阳台上,突然就想下楼走走。
一个人也没关系。
她套了件米白色的开衫,扶着肚子,慢慢下楼。
小区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老人在石凳上下棋,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跑。
丁雅雅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走,秋风撩起她的发梢,贴在脸上,痒痒的。
她的手,一直护着小腹。
“宝宝,今天风很舒服。”
她低头轻声说,嘴角弯起来。
“等你出来,妈妈带你吹。”
就在这时。
“汪!”
一团黑影从旁边的花丛里窜了出来。
毛脏脏的,乱糟糟的,大小跟个西瓜差不多,瞪着一双贼亮的眼睛,冲她龇牙。
丁雅雅的脸,瞬间就白了。
她最怕狗。
小时候被追过,留下了阴影,这辈子一见狗就腿软。
“啊……”
她下意识尖叫一声,转身就跑。
可是她现在是孕妇,跑不快,跌跌撞撞地往后退,手死死地护着肚子。
那条小野狗还追着她叫唤,嗷嗷的。
她一转身,拔腿就跑,回头一看。
“嗖”地一道黑影。
一只大脚,稳准狠地把那条小东西踢飞了出去。
那狗凄厉地叫了一声,滚了两圈,爬起来夹着尾巴就跑。
丁雅雅喘着气,慢慢抬起头。
然后,她整个人,僵住了。
眼前站着一个男人。
很高。
肩膀很宽。
背对着她,一件深色的风衣被江风吹得下摆翻飞。
那个背影。
那个身形。
她只需要一眼,便能认出是谁。
丁雅雅的心,“咚”地一下,直接撞到了嗓子眼。
她的手指,开始发抖。
嘴唇,也开始发抖。
眼泪,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大……大哥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