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叫大家来,不为别的事。”
苏适站在最前面,脸色平静,“年关到了,城里城外都不太平。
从今日起,各人都多留一份心。
若察觉身边有任何异样,需即刻上报。
凡举报属实,帮着揪出内鬼的,赏交子一百贯。”
公孙熙跟着搬上来一口小木箱,当着众人的面打开,里头齐崭崭码着一摞一摞的交子。
底下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。
公孙熙放下小木箱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开始念起来:
“凡是发现以下情况的,都可以归结为异样——
譬如,平日里原定几点换班,突然说有事让顶班的;
好好的人突然病了,脸色难看、走路打晃的;
深更半夜不睡觉,往犄角旮旯里钻的;
手头突然宽裕,花钱大手大脚的;
跟外头不三不四的生人搭话的;
手里藏着认不出的字纸符纸的;
在墙角地砖上乱写乱画的;
发现哪块土被翻过、砖被动过的……”
他念了长长一串,底下的人没有一个不耐烦,个个耳朵竖得直直地,生怕漏了什么。
公孙熙念完,目光落在那一排护院身上,语气沉了几分:
“你们日日在外头走动,若有人突然跟你攀交情,请你喝酒,拉你赌钱,或者塞银子给你,让你帮着打听府里的事,替他捎个东西、传句话——
甭管他说得多好听,甭管他是谁荐来的,你们回来就得报给周师傅,或者报给我!
以前没报的,现在报,也不迟!
苏家绝对不会怪罪!
只要上报属实,就有赏!
若是隐瞒不报,被其他人揭发,即刻辞退!”
“若有生人拿你家里人威胁你,逼你替他办事——
主动上报,苏家出面救人。
若救援不及,死一个人,苏家赔一千贯。
若你被人下了药要挟,苏家请最好的大夫救治。
治不好,照样赔一千贯。”
院子里“嗡”的一声炸了锅。
众人交头接耳,脸上神色各异,有惊疑的,有咂舌的,也有悄悄往后缩的。
苏适往前站了一步,抬手压了压,院子里静下来几分。
“我不瞒大家。
苏家如今的确是被人盯上了。
所以留下来的人,都有可能遭人暗算,被人设套。
若有谁害怕,不想干了,苏家绝不为难。
想辞工的,站到一边去,等会儿让公孙管家跟你们签解雇的契约。
没到年限的,违约金也不追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可若是留下来了,公孙管家方才说的每一条,苏家都说到做到。”
院子里喧哗了一阵,渐渐安静下来。
没有人站出来。
一千贯,寻常人一辈子也攒不下。
若真因苏家丢了性命,留一千贯给家人,也值了。
苏适见没人动,点了点头,继续道:
“好。既然没人辞工,那现在就开始报线索。
有用的,现场给赏钱。”
他话锋一转,“可有一桩,我把丑话说在前头——
若有人见钱眼开,存心作假,诬告他人,一经查实,立刻赶出苏家,送交官府,绝不轻饶。”
话音落下不过几息,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。
“我有事报告!”
“我也有!”
……
“大家别急!一个一个来!”
苏适留下来收拾场面,扭头撵苏过、苏远、苏遁三人回书房:
“你们待这里也没用,回头真挖出什么要紧线索,我自会告诉你们。”
一个时辰后,苏适推开了书房的门,脸色十分不好。
线索竟真不少。
几乎苏家所有能在外头走动的人,都或多或少碰上了打探。
有的当时半点没觉察,只当是寻常寒暄、邻里客套,今天被这么事后被公孙熙一问,才咂摸出不对劲来;
有的隐约觉出蹊跷,可自己嘴严,任对方怎么套话也没吐半个字,便觉得“反正我没说”,没当回事上报;
还有的,是真真切切撞上了仙人跳之类的局。
幸亏周同平日耳提面命,又立了死规矩——
出门必三人同行,不许单人落单,彼此互相盯着、互相提醒,警惕性都养出来了,这才一个都没着道。
这些都还罢了,几个浆洗婆子报上来的事,才真叫人后脊梁发凉。
浆洗的婆子说,最近这些日子,下水道里的水总排不出去,积在沟口,漫得满地都是。
几个婆子轮番拿棍子捅、拿开水烫,怎么都不管用。
汴京城跟后世一样,主街两边都挖着排水沟,沟底下连着纵横交错的大巷道,通往各条河流,以备暴雨时节疏涝。
苏家翻建南园时,苏遁亲自画的图,给家里铺了一整套自来水供水系统,又铺了一整套雨污分流的排水管,一路衔接到了主街的排水沟。
苏家的下水道,按理说绝不会堵。
除非,是被人有意堵了。
苏适已经安排人去挖了。
三兄弟过去看时,几个护院已经从浆洗房一路挖到西院外墙墙根底下。
前头一直完好的,直径二十厘米的陶管,在这里碎成了渣,碎陶底下,是一堆新翻的土。
有人在往苏家挖地道,而且,已经挖到了苏家的墙根下。
今天是腊月二十四,祀灶日。
这天夜里,家家户户要“照虚耗”,每间屋的床底下都得点一盏小灯,把犄角旮旯都照亮。
一年到头,就数今夜最容易走水。
年年今夜,汴京城的潜火队都忙得脚不沾地。
若是苏家没发现,有人半夜从地道里钻出来,在苏家放一把火,旁人只会说苏家“照虚耗”没看好火,自己把家点着了。
烧死了人,也是自家失火,怨不得别人。
幕后的人,分明是跟苏家不死不休。
“要么是吕家,要么是蔡家。”
苏遁脸色阴沉。
蔡家兄弟几番设计,都被他一一挡了回去,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况且那巫蛊小人上的字,根本不用等高俅去查,就能锁定蔡京——
那瘦金体是苏遁自己“创”出来的,汴京城里除了他苏遁,能随手仿出这笔字的,恐怕只有蔡京。
苏遁北上赴京,一路留下的墨宝不算少。
蔡京花钱搜罗几幅,再用心模仿,毫不费力。
吕家那边,则是老爹和老叔在朝堂上结下的死仇。
当初大哥苏迈在饶州任德兴尉,吕温卿正做饶州知州,一上任就点名让苏迈去剿匪。
若只是寻常剿匪也就罢了,怕就怕吕温卿官匪勾结,背后捅你一刀。
叔父苏辙为此专门上了《乞兄子迈罢德兴尉状》,求朝廷让苏迈罢官解职,以免遭吕温卿陷害。
如今吕温卿又盯上了宜兴的棉花大业,自然容不得苏家兄弟科举翻身。
苏适目光幽暗:“把土填回去,夯实了,外头别露痕迹。咱们,守株待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