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海峰觉得,自己这辈子从来就没活明白过。
刘寺村是个小村子,七个房头,男女老少三百来口,统共只有一千亩地。
要是只用来种粮食,全村人怕是要饿死前胸贴后背。
好在刘寺村挨着汴京城。
汴京城里上百万人,每天赶进城的猪就有一万头,要吃的菜更不知多少。
所以刘寺村的地,除了留些种自家口粮,大半都辟成了菜园。
村里人管菜园子叫‘青铜海’——
只要这片菜园还在,一家老小就饿不死。
二房命里缺丁,几代单传,传到刘海峰这一辈,只剩他一根独苗。
一百亩田,七间大瓦房,在村里算头一份。
比老族长家都阔气。
老族长家地也不少,有一百五十亩。
可老族长家人也多,四代同堂,40多口人。
要想吃饱饭,全家上下老老少少都得苦哈哈伺候菜园子。
刘海峰家人少,一百亩地自己种不过来,翁翁只留了二十亩,种些粮食菜蔬自家吃用,其余全租给别的房头,坐收租子。
日子过得相当滋润。
刘海峰从小没了爹,翁翁,婆婆还有娘,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一样,捧在手里怕碎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
七八岁上,村里其他族兄弟已经跟着长辈下田了,他却什么都不必做,被送进城里私塾念书。
可他压根不是念书的料,念了五六年,夫子说他再念下去也是糟蹋钱,劝他翁翁领回去学门手艺。
翁翁又四处托人,先让他跟着在会仙楼当账房的族叔学算账,他学了三年没学明白,打算盘还总出错,被辞了。
又让他跟着族里在庄宅牙行做牙嫂的族婶学做牙人,他嘴不够利索,脑子不够灵光,又被辞了。”
再让他跟着族里做茶酒博士的族兄学行菜,客人刁难两句,他差点抡拳头,又又被辞了。
后来学木匠、学泥瓦匠,他嫌累,偷奸耍滑,都被师傅退了回来。
就这么晃晃悠悠到了二十岁,还是一事无成。
翁翁年纪大了,不想再拄着拐棍四处求人给他寻营生,索性把他领回家,说,种地吧。
可他从小没下过田,哪吃得了这份苦?
种了两天地,腰酸得直不起来,一拍屁股又进了城。
城里多好啊,花花世界迷人眼。
他跟着一帮兄弟给公子哥儿帮闲,跑腿传话,混几个赏钱。
他没别人嘴巧会奉承,只能干些跑腿传话的杂活,赏钱还不够自己吃喝。
钱不够了,就回家拿,翁翁不给,他就偷。
翁翁气得直哆嗦,骂他“讨债鬼”,抄起拐棍要抽他,婆婆和娘哭着拦。
他一点都不放在心上,二房就他一个独苗,还能让他饿死?
就这么晃晃悠悠,又过了两年。
二十二岁的刘海峰,在刘寺村已经成了一桩活笑话。
村里婶娘们聚在井台边洗衣裳,说起他都要啐一口:“二房那根独苗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连个媳妇都说不上,他翁翁那点家底,早晚让他败光。”
他也不恼,也不急。
有翁翁在,有那100亩祖产在,他饿不死。
没媳妇就没媳妇,他正不耐烦有人管着!
可那年秋后,他跟着狐朋狗友钻进城里一间赌坊,一时上头,越压越大,最后竟输了三百贯。
三百贯。
他翁翁攒了一辈子,也没攒下这些钱。
清醒过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木了。
庄家把刀往桌上一拍,说不给钱就剁手。
一帮泼皮压着他,攥着那张画了押的欠条,浩浩荡荡往刘寺村来。
翁翁去求族长,跪在祠堂门槛上,额头磕得青紫。
族长刘兴汉黑着脸,把七个房头的当家人都叫来,拍着桌子让各房凑钱,把二房的田买下来。
自家族人买了,日后有钱还好赎。
族里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,皇城根下吃穿不愁,可手头也紧。
东拼西凑,凑了一百五十贯,买下五十亩。
剩下的五十亩,被一个叫毕策的杭州人买走了,三贯一亩,一点没压价。
翁翁把刘海峰绑在祠堂的柱子上,抽一鞭骂一句,抽一鞭哭一声。
哭自己没教好孙子,对不起列祖列宗;
哭儿子死得太早,让他一个老头子临老了什么都没了,活着遭罪。
婆婆和娘跪在旁边,一边骂他不当人,一边伸手去挡落下来的鞭子。
刘海峰后背火辣辣地疼,可听着翁翁的哭声,他平生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后悔。
他悔恨得病了,一口饭咽不下去,躺在炕上直愣愣盯着房梁。
翁翁又拉着他的手哭,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,咱一家子可怎么活。
翁翁开解他,说不怪你,你是让人做了局。
城里人心眼多,人家知道你是独苗,没个亲叔伯兄弟帮衬,才设了套子等你钻。
汴京周边的良田,正常售价三贯一亩,他家100亩地,堪堪值三百贯。
那设赌局的,刚刚好让他赌到三百贯,就是为了逼他卖地。
这样的事太常见了。
汴京周围的地,不是皇庄,就是开国勋臣的庄子,那些有钱有势的,没人敢碰。
他们只能盯上咱们这些有地的小老百姓。
小老百姓靠地吃饭,没有生死大事,谁肯卖地?
他们买不到地,又不敢强权威逼,闹出人命惹上官司、坏了名声,就用这些腌臜法子,引诱些不成器的子弟吃喝嫖赌,逼得人不得不卖。
翁翁苦笑,咱们家,怕就是被算计了。
人家势大,咱们平头百姓,胳膊拧不过大腿,只能认了。
就当没有祖业,往后佃族里的地种,只要勤勤恳恳伺候菜园子,总不至于饿死。
翁翁没说是谁设的局。
刘海峰却认定了,一定是买地的毕策。
他三天两头往三味农庄跑,蹲在田埂上,看毕策跟人说话,想从毕策嘴里套出点什么来。
可他太笨,嘴笨脑子也笨,什么也没套出来。
想跟踪毕策,可人家有骡子,他只有两条腿,跟出半里地就被甩得没影了。
后来他索性撕破脸,在村口堵住毕策,当着一群人的面,指着毕策的鼻子,说他精心设局、谋夺自家祖业。
毕策不恼不怒,只说自己清清白白,反骂刘海峰脑子有病。
那毕策在村里招工,把采买的差事也委托给村里,不少房头跟着沾了光,对毕策赞不绝口,没一个肯站在刘海峰这边,还跟着说他无理取闹。
刘海峰越发气愤难当。
他觉得毕策就是个面善心黑的笑面虎,设局让他输了关扑、背上赌债,害他家一百亩祖传良田没了,如今还在村里充好人。
他恨得牙根发痒,可什么也做不了。
农闲时节,他进城闲逛,先前那几个狐朋狗友找上门来,向他赔不是。
说当初是毕策给钱让他们做局引诱他关扑,为的就是逼他家卖地。
刘海峰大喜,忙叫他们帮自己去做证。
那帮人却说,口说无凭,做证也没用。
你自己赌输的钱,画了押签了字,人家是从庄宅牙人手里正经买的地,黑纸白字,赖不掉的。
刘海峰气得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那帮人又说,当初毕策许过,事成之后再给他们一笔钱,谁知田地一到手就过河拆桥,说话不算数。
他们咽不下这口气,想去报复三味农庄,问刘海峰要不要一起干。
刘海峰本就一肚子火,被这么一怂恿,当即应了。
他知道村里那些没被选上帮工的房头也心里不服,眼红得很。
于是他撺掇了几个族里兄弟,加上那群狐朋狗友,十几个人,浩浩荡荡,摸着黑,里应外合夜闯农庄。
本以为夜里三味农庄不过几个人值守,谁知那晚庄子里竟来了好几个练家子,把他们十几个人打得屁滚尿流。
他倒不怕,在刘寺村的地面上,毕策还敢杀了他们不成?
后来老族长赶来了。
毕策扬言要把他们送开封府,老族长为了给这帮后生求情,竟给毕策跪下了。
刘海峰站在一旁,气得眼睛都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