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白榆语气沉静,“她是朝廷重犯,以妖术惑君、残害皇嗣、祸乱苍生。你今日若在此处私刑了结她,纵然报了心中私仇,天下百姓看不见她累累罪状,只会非议新朝纵容官员滥用私刑。”
她神色骤然变冷,“她该跪在菜市刑场之上,当着万千百姓的面,听清楚朝廷对她的审判。那才是她罪有应得的下场。”
崔静舒握刀的手僵在半空。她低头看着陆锦鸾那张痴傻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缓缓收刀入鞘,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夫人说得对。”她沉默一瞬,忽然笑道,“一刀捅下去,太便宜她了。得让天下人皆知,祸国奸佞,终有国法严惩,天理昭彰,报应不爽!”
陆白榆松开她的手腕,转头对身旁的亲卫吩咐道:“带下去,押入天牢。择日后三司会审,将她以妖术惑君、残害皇嗣、荼毒百姓的罪行昭告天下,明正典刑。崔小姐,监斩台前,有你一个位置。”
崔静舒退后一步,端端正正朝她福了福身。她直起身时,眼角有泪光一闪,但被她飞快地眨了回去。
两名亲卫立刻上前,将瘫软在地的陆锦鸾拖拽而起。她被半拖半架着向外走去,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“臣妾没有撒谎”。
崔静舒朝陆白榆郑重其事地福了福身,“夫人这份礼,崔静舒铭记在心。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,崔静舒万死不辞。”
说完,她挺直脊背,转身缓步走出宫门。素衣孤影,渐渐消融在宫外天光里。
这场百官跪迎的变局中,当朝首辅周正清始终未曾现身。
太极殿内,空寂无人。他独自行至丹陛之下,对着空荡荡的龙椅,端端正正行完一套君臣三跪九叩大礼。
礼毕,他抬手摘下头上乌纱官帽,轻轻搁在丹墀上,转身离去,消失在宫门外。
从此杳无踪迹,无人知其归处。
大军入城,军纪森严,秋毫无犯。
韩柏声如洪钟,将顾长庚的军令传遍大街小巷,“入城之后,严禁扰民、严禁掠民、严禁滋事!但凡违令者,一律军法处置,绝不姑息!”
百姓们纷纷躲在门板后面,竖着耳朵听这声军令,往日听闻凉州军即将破城,他们心中多有畏惧,可此刻看着列队整齐、纪律严明的铁血兵士,众人眼底的恐惧尽数褪去,第一次燃起了期待的光芒。
恢弘的太极殿中,陆白榆与顾长庚并肩而立,站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之前。
殿外夕阳西垂,余晖洒在劫后余生的皇城,给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镀了一层暖暖的橘红。远处街巷间,炊烟袅袅升起,烟火温柔,安宁静谧。
一场翻天覆地的改朝换代落幕,满目疮痍的山河,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稳。
旧的乱世彻底终结,崭新的天下,自此开篇。
夜色渐深,月华如水。
当夜,崔次辅独自叩响了顾长庚的殿门。
他褪去官服,换了身素色常服,独自穿过空荡荡的宫巷。
秋风萧瑟,白日朝堂百官跪拜的痕迹早已被清扫干净,只剩几片枯黄残叶,打着旋儿地落在石阶上。
偏殿之内,烛火摇曳。
顾长庚正临窗伏案,手里握着炭笔,细细标注京畿布防舆图,眉眼沉静专注。
听见叩门声,他抬眸扫了一眼崔次辅,淡声开口,“崔大人,深夜至此,所为何事?”
崔次辅缓步踏入殿中,理正衣襟冠带,对着顾长庚深深躬身,行了一套标准的臣子大礼。
直起身后,他半句寒暄客套皆无,径直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,双手高高捧起,恭敬奉上。
“侯爷,深夜叨扰,非为公务,实为一桩陈年旧事。”崔次辅神色凝重,
“这是忠伯素日前派快马送给老臣的信笺。他说,这封信是先太子临终前写给老侯爷的亲笔信,嘱咐他务必将你平安抚养成人。信末,先太子亲笔留下了你的名讳,是你身世无可辩驳的凭证。”
顾长庚抬手接过旧信,并未急着翻阅,只随手搁在案几一侧,抬眸直视崔次辅,声线平静无波,“忠伯还同大人说了些什么?”
崔次辅垂眸颔首,如实回道:“他说,侯爷早已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。”
“没错,几年前我便知晓,先太子萧怀瑾是我生父。”顾长庚坦然应道,
“他仁德睿智,本是无可争议的储君。当年先帝与太后合谋将他害死,又篡改遗诏,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储君之位。这笔血债,我迟早会一一清算。”
“侯爷既知身世真相,便当继承先太子正统。”崔次辅眸光一闪,
“先太子仁德贤明,天下百姓皆感念其恩,含冤惨死一事,朝野上下无不为之惋惜。如今旧朝倾覆、江山改元,你何不趁此良机登基称帝,为生父洗清冤屈、重兴萧氏正统?老臣愿领着满朝文武,誓死追随侯爷!”
顾长庚静静望着崔次辅,眼底清明,似早已看透他心底的算计。
“崔大人夤夜前来,句句都道是为先父平反、为萧氏正统,话说得冠冕堂皇。可你扪心自问,心中所求,当真只是为先太子洗刷冤屈?”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
“这里没有外人,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。你们如今急着推一位萧姓之人坐上龙椅,不过是想给自己寻一块遮羞布罢了。你们从来不在乎端坐龙榻的人是我,还是萧景泽,只要那人流淌萧氏血脉,你们便能对外挺直腰杆,声称自己效忠的从不是乱臣贼子,是萧室正统。”
“你们惶恐不安、步步试探,无非是怕女主临朝,显得你们屈膝叛主、追随妇人,落得千古骂名!你们想要的从不是正统明君,只是一个姓萧的傀儡,只要坐上之人血脉合旧礼,你们今日背主降敌的失节之举,便能一笔勾销、掩人耳目,对不对?”
崔次辅似被他戳中痛处,唇角微微抽搐,面色青白交加,一时竟哑口无言。
顾长庚起身行至窗前。窗外月色清冷,宫墙的轮廓在暗夜里沉伏,如同蛰伏的兽脊,“但我绝不会让你们如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