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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,洪流凶险,万万不可!”副将死死箍住他的腰,用力将他往后拽。

萧景泽剧烈挣扎,肩背绷紧,却终究挣不开副将的禁锢。

他眼睁睁看着她在浊浪中沉浮,拼力攥住一截浮木,勉强稳住身形,转瞬又被一个浪头狠狠拍入水中,彻底消失在翻滚的洪流深处。

晨风呼啸着掠过坝顶,带走了她最后一点残影。

萧景泽停止了挣扎,怔怔望着空荡荡的河面。他眼底翻涌着痛色与不甘,深处,却又藏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。

副将觉出他手臂的力道松了,这才小心翼翼地收了手。

萧景泽缓缓站直身体,用力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方才的失态已尽数褪去,眼底只剩近乎冷酷的漠然。

“掘堤。”他哑声道。

“陛下?”副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眼底满是不可置信,“王将军还带着三万弟兄在落雁坡下与敌军厮杀,此刻掘堤,我军将士将尽数葬身水底!”

萧景泽面不改色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“顾长庚带主力抄了王慎的后路,你以为,他们还有命在?”

副将嘴唇几番翕动,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顾长庚素来仁义,从不屠戮战俘,三万弟兄尚有生机!”

萧景泽垂眸俯视着他,神色淡漠得像在看一个看不懂棋局的稚子。

“他们身陷重围,早已是必死之局。与其束手被擒,遭人折辱,不如借这滔滔洪水战死沙场,功勋彪炳,名留三军。”

他脸上浮起几分悲悯与无奈,语气也跟着放缓了几分,像是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,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
“朕今日掘堤,非为弃卒,是为成全他们忠勇之名,亦是用三万将士之命,换顾长庚全军覆灭。此等牺牲,重于泰山。朕宁肯背负千古骂名,也要为天下除贼!”

副将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,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。

萧景泽转身面向坝顶士卒,声音陡然拔高,“掘堤!谁敢抗命,就地正法。待此战过后,朕自会厚葬抚恤,为今日阵亡的将士报仇。”

话音刚落,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在坝顶,炸雷碾过,震得夯土簌簌往下掉。

有士卒忍不住抬头,腿肚子直打哆嗦。

接二连三的闪电当空劈下,第三道直接砸在坝顶东侧,几个正在搬铁锹的士卒被掀翻在地,同伴慌忙去扶,却见他们浑身都在打颤。

“天雷连劈......这是老天爷发怒了!陛下这是......这是逆天而行啊!”

“天现异象,难道......难道连老天都不站在咱们这边?”

众人窃窃私语,闪电惨白的冷光映着一张张惊惶不定的脸。堤坝之上人心惶惶,皆被这天人异象震慑得不敢妄动。

暴雨倾盆而下,像天河决了口。

豆大的雨点砸在夯土上,溅起混着血腥气的泥点子,砸在满山遍野的尸首与断矛上,激起一片哀鸣般的水雾。

“朕是天子。朕说掘,就掘。”

萧景泽攥紧剑柄,身姿挺拔如长枪,桀骜的目光直直看向头顶的苍穹。

旋即他又收回视线,望着脚下那正被洪水不断冲刷的堤坝,垂眸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决绝。

“天雷要劈,就劈朕一人!洪水要淹,就淹对岸的反贼。尔等听令,掘堤!”

他拔出佩剑,冰冷的剑锋抵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卒咽喉上。士卒浑身一颤,弯腰捡起铁锹,闭着眼狠狠插进堤坝裂缝。

夯土碎裂的闷响轰然响起,转瞬就被滚滚惊雷吞没。

下一瞬,浑浊的洪水带着席卷一切的怒号,从裂口处喷涌而出,以摧山裂石之势,朝落雁坡下的河谷奔腾而去。

卯时五刻,顾长庚以雷霆之势夺下落雁坡。

韩柏率前锋营先从正面撕开王慎三万步卒的防线,顾长庚随即领主力侧翼压上,八万凉州军合围碾压,阵型一乱,溃败便如决堤之水,再难收拢。

许敬亭抄后山险道,绕到敌后,一刀砍断了帅旗。

粗壮的旗杆砸落尘埃的瞬间,尚在负隅顽抗的士卒仿佛被抽掉了脊骨,兵刃坠地声连成一片,片刻呆滞后,士卒齐刷刷跪倒在地。

一众凉州降兵被绳索两两相缚,像一队队沉默的蚂蚱,被驱赶着押上高坡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、汗臭和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
队伍里一名年轻士卒早已撑不住,肚子突然不争气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
旁边一个凉州老兵闻声侧目,浑浊的眼睛扫过他蜡黄的脸颊和微微发抖的手,没有言语,只默默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,塞进他手里,“吃吧,小子。到了营里也是吃,不如现在就垫垫。”

年轻士卒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手中那半块救命的饼,喉头滚动,却没舍得立刻塞进嘴里。

不远处,几个蹲在一起的降兵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,目光黏在那块饼上。

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卒哑着嗓子打破了沉默,“八年,老子跟着王将军打了八年仗,头一回当俘虏。这凉州军......倒也没传得那么青面獠牙。”

旁边缺了颗门牙的年轻后生小声接话,眼里藏着劫后余生的侥幸,“早前便听闻凉州军不杀降、不虐俘,还管吃食。”

络腮胡狠狠啐他一口,恨铁不成钢道:“你个小兔崽子,方才投降时刀扔得比谁都利索,现下倒只惦记一口吃的。”

后生挠了挠头,嘿嘿干笑两声,正色道:“能活着,谁愿意死?我爹娘和未婚妻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。”

络腮胡子脸上半真半假的怒意突然僵住,他低下头,望着自己那双冻得通红、布满老茧的手,眼神飘忽,不知落向了何方。

不远处,主帅王慎双手反缚,由两名凉州兵押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帅帐。

他满脸血污尘土,眼神涣散空洞,如同行尸走肉,任由兵士推搡。

直到方才那几句闲言碎语飘进耳中,他才骤然回神,脚步一顿,朝那几个老卒狠狠啐了一口,厉声骂道,

“一群没骨头的东西!你们是大邺的兵,岂能被敌军些许小恩小惠轻易蛊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