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丫得奖之后，四丫不高兴了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四丫坐在炕桌旁边，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粥，戳一下，搅一圈，再戳一下。大丫给她夹了一筷子菜，她也没吃，拨到一边去了。黄丽霞看了她一眼——“四丫，咋不吃饭？”四丫说——“不饿。”五丫在旁边说了一句——“四姐你没吃饭就说不饿。”四丫瞪了她一眼——“你管我。”五丫瘪了瘪嘴，低头喝粥了。
黄丽霞没有再问。她知道四丫为啥不高兴——三丫得了奖，大丫会算账，二丫能分药材，五丫嘴甜招人疼，就她啥也没有。四丫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件事，琢磨得饭都吃不香。
第二天早上，四丫蹲在院子里想了一上午。她蹲在鸡窝旁边，看着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食，刨一下，啄一口，刨一下，啄一口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灶台边，站在黄丽霞面前——“娘。”
黄丽霞正在切菜，头也没抬——“咋了？”
“我能干啥挣钱？”
黄丽霞的刀停了一下。她把刀放下，转过身来看着四丫——四丫站在灶台边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，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着急。黄丽霞想了想——“你能干啥？”
四丫说——“我能跑。我跑得快。”
黄丽霞看了看她的腿——四丫的腿细，但结实，天天追鸡撵狗爬树翻墙练出来的。她又想了想——“那你帮人跑腿送东西。一趟收一分钱。”四丫的眼睛亮了——“真的？”黄丽霞说——“真的。但有一条——送东西不能摔，不能丢，不能送晚了。摔了赔，丢了赔，送晚了人家下次不找你了。”四丫说——“我不摔不丢不晚。”黄丽霞说——“那你试试。”
四丫转身就跑了出去。她跑到屯子东头张婶家——“张婶！你家有东西要送不？我帮你们送，一趟一分钱！”张婶正在院子里喂鸡，听见这话愣了一下——“四丫你帮我送东西？”四丫说——“嗯！我跑得快！不摔不丢不晚！”张婶想了想——“那你帮我把这篮子鸡蛋送到老孙头家。他儿媳妇坐月子，我攒了二十个鸡蛋给她。”四丫接过篮子，提了提——二十个鸡蛋，装了满满一篮子，沉甸甸的。张婶嘱咐她——“别跑太快，鸡蛋碰碎了就不好了。”四丫说——“我不跑，我快走。”她提着篮子出了张婶家，一路上走得稳稳当当的，没跑，但走得快，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。到了老孙头家，把鸡蛋篮子递进去——“孙爷爷，张婶给你家送的鸡蛋。”老孙头接过去看了看——二十个鸡蛋，一个没碎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分钱递给四丫——“跑腿钱。”四丫接过钱，攥在手心里，扭头就往回跑。跑到张婶家——“张婶，送到了！一个没碎！”张婶说——“好孩子。给你一分钱。”四丫说——“孙爷爷给了。”张婶说——“那是他给的，这是我给的。拿着。”四丫接过钱，攥着两分钱跑回了家。
“娘！我挣了两分钱！”她把两分钱摊在手心里给黄丽霞看。黄丽霞看了看——“行。第一趟跑得不错。”四丫把钱揣进兜里，又跑出去了。那天下午她跑了五趟——帮张婶送鸡蛋去老孙头家，帮老孙头捎话给郑大胡子，帮郑大胡子送了一壶酒去老赵头家，帮老赵头送了一包烟去大李家，帮大李送了一封信去屯子南头的刘老歪家。每趟一分钱，跑了五趟，挣了五分钱。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她把五分钱摊在炕桌上数了一遍又一遍，嘴角翘得压不下来。五丫凑过来看——“四姐，你挣了多少钱？”四丫说——“五分！”五丫说——“五分能买啥？”四丫说——“能买五块糖。”五丫说——“那你买糖分我一块不？”四丫想了想——“分你两块。”五丫笑了——“四姐好。”
第二天四丫跑得更勤了。她早上起来先跑了一趟，帮张婶送了一篮子菜去老孙头家；上午跑了三趟，帮郑大胡子捎了一捆柴去老赵头家，帮老赵头送了一包药去刘老歪家，帮刘老歪送了一双鞋去大李家；下午又跑了四趟，帮大李送了一封信去镇上（这个远一些，收了两分钱），帮张婶送了一筐土豆去老孙头家，帮老孙头送了一壶水去地里给儿子，帮郑大胡子捎了一句话给孙大强。一天跑了八趟，挣了八分钱。晚上她把八分钱摊在炕桌上数——一分、两分、三分、四分、五分、六分、七分、八分。数完了，她把钱装进一个旧布袋里，藏在枕头底下。大丫看见了——“四丫，你攒钱干啥？”四丫说——“攒够了买糖。”大丫说——“你天天跑腿不累？”四丫说——“不累。跑腿比追鸡好玩。”大丫笑了——“那你好好跑。”
跑了三天，四丫攒了两毛多。她跑到供销社，在糖果柜台前面站了好一会儿——玻璃罐子里装着各种糖，红的绿的黄的，有水果糖、奶糖、酥糖，还有包着花纸的棒棒糖。她数了数手里的钱——两毛三分。她买了一包水果糖，花了八分钱，剩下的一毛五揣回去继续攒。她把糖纸剥开，先自己吃了一颗——甜的，橘子味的。她又剥了一颗给五丫——“给你吃。我挣的钱买的。”五丫把糖含在嘴里，眯着眼睛笑——“甜。”四丫说——“我跑腿挣的。”五丫说——“四姐厉害。”四丫嘿嘿笑了。
跑了一个月，四丫挣了五毛多。但中间出过一次事——那天她帮老孙头送一瓶酱油去张婶家，路上跑得太急，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，酱油瓶摔碎了，酱油洒了一地。四丫趴在地上，膝盖磕破了皮，手也蹭出了血印子，但她顾不上疼，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淌了一地的酱油，眼泪在眼眶里转。她爬起来，跑回家，从枕头底下把自己攒的钱摸出来，跑到供销社买了一瓶酱油，又跑到张婶家——“张婶，你的酱油我摔碎了。这是赔你的。”张婶看了看她手里的酱油瓶，又看了看她膝盖上的血印子——“四丫你摔着了？”四丫说——“没事。酱油赔你。”张婶把酱油接过去——“你这孩子，摔了就摔了，不用赔。”四丫说——“我娘说了，摔了要赔。我以后跑慢点。”张婶摸了摸她的头——“好孩子。”
那天晚上黄丽霞看见了四丫膝盖上的伤——“摔了？”四丫说——“摔了。酱油碎了。我赔了。”黄丽霞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——擦破了一层皮，渗出一点血珠子，已经干了。她拿药膏给她涂上——“赔了就赔了，下次小心点。别跑太快，快慢不在这一时半会儿。”四丫说——“我以后跑慢点。”黄丽霞说——“跑慢点就少挣几趟，你不心疼？”四丫想了想——“心疼。但摔了更心疼。摔了还得赔钱。”黄丽霞笑了——“行。你自己算清楚了就行。”
从那以后，四丫跑腿再没摔过。她跑得比之前慢了一些，但稳当多了——东西拿稳了再跑，路上看见石头就绕过去，拐弯的时候提前减速。屯子里的人开始习惯了——“有东西让四丫送，快得很，还稳当。”四丫的生意越来越好，有时候一天能跑十来趟。一个月下来，她攒了五毛多。她跑到供销社，在柜台前面挑了一根红头绳——鲜红鲜红的，两头打着结，一毛钱。她把红头绳揣在兜里，跑回家——“五丫！”五丫从门槛上站起来——“四姐？”四丫把红头绳掏出来——“给你扎辫子。”五丫低头看了看红头绳——“给我的？”四丫说——“我挣的钱买的。”五丫把红头绳攥在手里，跑到镜子前面比了比——“好看。”四丫说——“我给你扎。”她把五丫按在小板凳上，拿梳子把她的头发梳顺了，拿红头绳扎了两个小辫子，扎得一边高一边低，但五丫不在乎——她照着镜子，晃了晃脑袋，辫子甩了甩——“四姐扎的。”四丫叉着腰——“我挣的钱买的红头绳！”
黄丽霞在灶台边看着两个闺女在镜子前面臭美，转过头来对王西川说了一句——“你闺女们一个比一个能折腾。”王西川坐在灶台边擦猎枪，嘴角翘了一下——“能折腾好。能折腾就饿不死。”黄丽霞说——“四丫跑了一个月腿，挣了五毛多。给五丫买了根红头绳，自己就吃了两颗糖。”王西川把猎枪挂回墙上——“跟她娘一样。挣了钱先想着别人。”黄丽霞说——“我啥时候挣了钱先想着别人了？”王西川说——“你给人看病不收钱，收了钱也先想着买药材。”黄丽霞想了想——“那倒是。”
那天晚上，四丫躺在炕上，把装钱的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，数了一遍——还剩三毛多。她把布袋塞回枕头底下，翻了个身，跟五丫说——“五丫，我明天再跑几趟，攒够了给你买双袜子。你袜子破了。”五丫在黑暗里说——“四姐你真好。”四丫说——“我挣的钱买的。”五丫说——“嗯。你挣的钱。”两个人说了几句就睡着了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四丫的布袋压在枕头底下，里面装着三毛多钱——跑了一个月腿挣的。她明天还得跑。跑腿的活儿虽然挣得少，但踏实。一分钱一分钱地攒，攒够了就能买东西。她琢磨着明天先跑哪几家——张婶家得去一趟，老孙头家也得去一趟，郑大胡子家可能也有东西要送。她想着想着，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