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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老狠有好一阵子没露面了。陈阳收货的时候听人提起过他,说他生意做不下去了,参农不卖给他,客商不收他的货,两头不靠岸,没人愿意跟他打交道。有人说他去了外地,有人说他还在这一带转悠。陈阳没打听过他,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。

那天陈阳从省城送货回来,在镇上的车站等车。车站不大,就一间灰扑扑的平房,门口几条长凳,坐着几个等车的人。他靠柱子蹲着抽烟,黑子趴在他脚边,下巴搁在鞋面上。

一个人从车站里面走出来,脚步有些急走到一半又慢下来了。陈阳抬头看了一眼,那人背着一个旧编织袋穿着灰布褂子,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拉碴。那人也看见了他,脚步一下子停住了——是赵老狠。

陈阳把烟叼在嘴里看着他。赵老狠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,拎着那个编织袋,手指头在袋口上紧了紧又松了。黑子竖起了耳朵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,前爪往前伸了一点。陈阳伸手按住黑子的头,黑子没叫。

赵老狠比以前老了,瘦了,颧骨凸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,以前那件蓝布褂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,以前那双三角眼总带着一股狠劲儿,现在那股狠劲儿散了,像灶膛里烧过的灰,看着还有点火光,一吹就散了。

两个人在车站门口站了好一阵子,谁都没先开口。旁边等车的人看他们两眼,又把目光移开了。车站的喇叭响了一声,不知道是哪趟车到了,有人从车站里面涌出来。

赵老狠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沙哑,嗓子像含着沙,话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他问陈阳还收参不收,说手里有点货,不多,品相还行,问陈阳要不要,价格好商量,他快吃不上饭了。

陈阳看着他。

赵老狠把编织袋从肩上放下来,解开袋口的绳子。袋子里装着的参,用报纸裹着,报纸外面缠着塑料绳,绑了好几道。他蹲下来把绳解开把报纸打开,参露出来了,大小不等品相不一,有几棵断须了,有几棵参体有划痕,但总的来说还算凑合。

陈阳蹲下来翻了翻那几参。赵老狠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,嘴角动了一下,像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。陈阳把参放回报纸上问他打算卖多少钱。赵老狠报了一个数,陈阳心里算了一下大概是市场价的七成,不高。

陈阳把参重新包好。

这批参他收了。赵老狠愣了一下,眼皮快速地眨了几下,像是没听清。陈阳说这批参他收了,按你说的价,把钱数好递过去。

赵老狠接过钱没数,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,把纸币都攥湿了。他的手指头在发抖,指节发白,喉结上下动了动,想说什么说不出来。他把钱揣进兜里,把编织袋揉成一团夹在腋下,转身走了。

他走出去好几步,陈阳叫他。

他回过头,站在灰扑扑的路面上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
陈阳说下次有参还送来,他收。

赵老狠站在那里,好一阵子没动。风把地上的落叶吹了起来旋了一个圈。他转过身走了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。

黑子蹲在陈阳脚边,歪着头看着赵老狠的背影,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。陈阳摸了摸它的头,它的耳朵转了一下,把下巴搁在陈阳的鞋面上。

陈阳蹲在柱子旁边把烟抽完了,把烟头在地上掐灭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后来陈阳听人说赵老狠走了,去了南方,再也没回来。也有人说他没走,在附近一个屯子猫着,偶尔打点零工。说什么的都有,传来传去没有个准信。

陈阳没打听过。他收他的参卖他的参,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赵老狠是赵老狠,他是他,各人有各人的路。

那天送货回来阿兰正在院子里晒药。陈阳蹲在灶台边喝水,阿兰端着一簸箕五味子进来,红艳艳的,在阳光下像一堆玛瑙。她把五味子倒进竹匾用手指慢慢摊开。

“听说你收了赵老狠的参?”

陈阳嗯了一声。

“你倒是心善。”她把一片变了色的五味子拣出来扔了。

“不是心善。他的参还能用,价也不高。”陈阳把水碗放在灶台上,“他走的时候,我让他下次有参还送来。”

阿兰把簸箕放下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她转过身把竹匾端到院子里去了。陈阳蹲在灶台边听见她在院子里晾五味子的声音——簸箕搁在木架上的声响,五味子哗啦一下摊开。

那天晚上于大爷来信了。信是托人写的,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,不是于大爷的字,他不识字。信上说船他隔几天就去发动一下,发动机没锈。胖大姐帮着卖卖得还行。海边的天气冷了风大了,让陈阳注意身体别冻着。

陈阳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,跟那些合同和账本放在一起。阿兰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针在鞋底上一进一出。

“于大爷来信了?”

“嗯。说船还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窗棂哗哗响。陈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黑子从灶台下钻出来跳上炕角趴在陈阳脚边,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声。阿兰把针插在鞋底上,吹了灯,屋里暗了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。

远处的太平沟在月光下灰蒙蒙的,看不清轮廓,只能看见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,昏黄的灯光透过糊窗的纸,朦朦胧。

陈阳把自己那几年攒下的那些压在枕头底下的钱,又摸了一遍——于大爷的,林永昌的,还有几张是他自己跑沈阳长春挣的。信封皱巴巴的,被他摸得发软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他欠的人情太多了。于大爷的钱他还了大半,还差一些,林永昌的钱他每个月还一点,还了这么久也不见少。还有阿兰。阿兰跟他这么久,他没给过她什么。吃的穿的住的,哪样都不像样。

他把信封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面朝墙,她的呼吸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
欠下的那些人情,慢慢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