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云岫做回了王府的小姐,吃穿用度分毫没有节俭的意思,青衣佩玉,手持团扇,一众颇有出身的世家小姐皆是如此打扮,分毫看不出她前日的落魄来。
她笑道:“红萼姑娘妄自菲薄,机缘如此,皆是你我一道成就的事,我又不是别无所求。”
红萼换好了衣服,走进了帘子里,“今日那对面雅间来的,四姑娘可知是谁?”
许云岫将刚写好的词句拿在手里吹了吹墨迹,“但请姑娘指教。”
“指教不敢当,奴家承了四姑娘的情,这点情面还是要给的,那对面的啊……”红萼指了指对面的方向,不禁放低了声音,“是我大秦的皇子,端王殿下,贺启明。”
贺启明……许云岫心里已经盘算:来的是三皇子。
“我朝陛下开天辟地,建了如今的西秦,膝下只有两位皇子,大皇子贺启元封为宁王殿下,而三皇子正是端王殿下……”红萼注意了眼许云岫的表情,见她不为所动,便收了余话,“不过四姑娘贵为王府里的小姐,这些自然轮不到我一介伶人来相告。”
“我初来乍到,自然感谢姑娘的好意。”许云岫将那写完的词放在了红萼面前,“姑娘聪慧,这才能脱颖而出,既是贵客相待,倒是不好耽误了姑娘。”
红萼在风月场沉浮了这么些年,是个聪明的女子,她知道见好就收,也知道适可而止,她将词曲放进了锦盒,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眼,便推门出去了。
紧接着许云岫也起了身,红萼姑娘如今一举一动惹人注意,房门正对着楼下的芸芸客,见红萼出来,视线一齐被吸引过去,可在花魁的后面,竟还出来了个人。
这人眉目昳丽端正,虽是脸色有些不好,但精致的五官笑眼明媚,在这风月场上,竟是过分引人注目。
楼下喧哗起了猜测,“这人怎么与红萼姑娘一同出来……”
“但这人与姑娘并排一站,长得竟也没输了一头,莫不是随香阁新来的姑娘?”
“随香阁里的姑娘能有这么好看,我破一破例也不是不可以……”
……
“呸……你们这么没眼力的东西,这是明亲王府的四姑娘!”
这一句才把人说醒了,许云岫来西朝不久,洛安城里见过她的人不多,今日这才在众人面前露了面。
许云岫从楼上往下看,微微挑起的眼角带了丝笑意,随后她执着团扇和缓地扇了几下,偏身时微微颔首,让那侧脸的弧度落在旁人眼里,众目睽睽地靠着栏杆往后面的房里去了。
许云岫行走并未往对面相看,在众多视线里忽视了那一双对面雅间里探过来的目光。
她今日这一露面,就算是坐实了她纵情玩乐的名声。
这一夜许云岫夜不归府,直到第二日才回了王府。
她出去只让宋青跟着,身边有没有旁的眼线她并不在意,许云岫在明亲王府,出乎意料地来去自由。
刚来王府的时候,许云岫先在收拾好的偏院里躺了五日,府里请了大夫,给她看病时连连摇头,开了许多药,随后就是流水一样的汤药和补品送进了院子,每一日的花销比许云岫当初在东朝的月俸还要高,许云岫毫不客气,花再多的银子也只当受之无愧。
只是许明执并不见她,许云岫每一日都去请安,许明执每日都不见。
除了刚进府被许云舒找了麻烦,之后仿佛府里的旁人都不在意这个新来的病秧子小姐,除了她败家的水平一日日水涨船高,许云岫出去玩乐的钱全是挂在王府的账上,但这事管家宏叔没有拦着,任她去账房里领了银子,想来这事是许明执默许的。
这日回府,许云岫还是按例去了许明执的院子给他请安。
许云岫小时候,其实很期待见到许明执这个父亲,而后对他心死,哪怕是离开西朝,许云岫多少也想过会不会有一日还能再见到他,直到她前世被许明执欺骗面临绝境,这一世又被他逼着离开东朝,孔姑之死,更是绝对要归咎到许明执的身上,许云岫对他再不留一分生恩上的亲情,就只剩了欲除之后快的恨意。
但哪怕许明执对她的情绪心知肚明,如今她也不能将恨意表露于形。
许云岫望着那屋里坐着的大致轮廓,将情绪全都藏进了微微上挑的眼角,秋水不起涟漪,她眼里像池清潭。
只可惜,许明执今日也没见她。
许明执手下有个亲卫名为李十二,一柄长剑拦在许明执居所的门外,没有一人敢擅自入内。
“四姑娘。”李十二面无表情地举起入鞘的长剑,“王爷正在用早膳,今日也无暇面见姑娘,姑娘暂请回去吧。”
许云岫被拦住也不恼,她对李十二和气地笑了笑,“有劳李护卫了。”
然后许云岫就带着宋青转身离开。
一路和善的好面孔一点破绽也不露,但远离许明执的视线,许云岫走到偏院外面,她忽而就冷下了脸来,侧首对宋青道:“我向来也不喜清净,明日去菜市场牵条狼狗过来,用来看家护院,既是护院,咬人的最好,若是疯狗,自然也是成的。”
宋青一愣,“是……”
然后许云岫才驻足在院子外面,看着未曾挂上的牌匾出了会儿神,她像是说给宋青听的,这里也只有她一个旁人,“这院子,从前叫晚照居。”
“是我母亲的居所。”院子里的树高过了院门,飘动的树叶晃进了许云岫的眼里,“当年一场大火,我以为烧得面目全非,如今竟然整修出来了。”
许云岫一脚踏进院门,“还与从前几乎一样。”
近十年过去,还能修整得跟以前一样,宋青以为许云岫对许明执的作为心里有所松动,谁知许云岫下一句骂道:“从前就吃了他这表面功夫的亏,他越下功夫,越像个大尾巴狼,随时想着咬你一口,倒叫人恶心。”
可许云岫看到满园的树叶被风吹动,好似又瞧见墙角的暗香流动,铃铃笑语的女子站在院子里看花,旁边还有个木楞的孔慧浇着水,许云岫的眼里忽然柔软地动了动,她像从前幼时一般,一步一步姿态端正地走上了台阶。
仿佛里头还会有一个母亲迎她。
但许云岫忽而发现,房门开着,她回转头去看了一眼宋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