淑妃强作镇定，竭力把干系撇得干干净净：“吕贤乃是被曹晋所杀，事后曹晋自知罪孽深重，畏罪自尽。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纠葛，与本宫何干？”
“与你何干？”
无心鼻腔里溢出一声冰冷的冷哼，声音贴着她耳边传来，寒意浸骨。
“十年前，就在这座苍梧行宫，那一夜凭空杀出的刺客，是你暗中安排。
你收买徐敬，借他之手给曹晋下了素引的药，布下圈套，令他神志不清亲手误杀吕贤。曹晋一时激愤懊悔横剑自刎。”
她手上微微一沉，锥尖又陷进去几分，再度逼问：“这件事，你敢说不是你一手主导？”
淑妃浑身巨震，眼底满是骇然。
十年前的计划极为隐秘，其中弯弯绕绕的内情，只有她、无情、徐敬三个人知晓。无心怎么会知道得这般一清二楚？
惊骇之下，她顾不得脖颈上的利刃，急促开口质问：“你……你拷问了徐敬？这些秘事，是你从徐敬口中逼问出来的？”
“正是。”无心语气冷然，蕴含着杀意。
淑妃肩头微微发颤，“原来如此。我总算明白了，你是专程冲着本宫而来。你与吕贤、曹晋二人究竟是什么渊源，竟值得你不惜性命来寻我复仇？”
无心贴在她耳畔，语气淡漠却字字沉重：“他们是这世间，最早给过我善意帮助的人。”
淑妃眼底闪过一瞬恍然，紧绷的心弦反倒松垮下来，眼底惊惧尽数褪去，“原来如此，难怪你要报仇。没错，这两条命，皆是因我丢的。你要报仇，大可动手。”
无心微微眯眼，审视淑妃。
淑妃这份过于干脆的赴死姿态，反常得令人心生戒备。
“别急。”她握着锥尖的手稳住未动，语气冷沉如铁，“杀人偿命，你罪无可赦，本就活不成。临死之前，可有遗言？”
“遗言？”淑妃低低嗤笑一声，带着极致的自嘲与揶揄，“你倒是仁慈。不过成王败寇，我无话可说。只是你记住，我若身死，这整座行宫数百人命，都会随我一同陪葬。我黄泉路上，不会孤单。”
此言落地，兰静怡神色变得凝重。
纵然心中早有预判，可真正听见这句玉石俱焚的狠话，依旧心头发紧。
她当即转头看向无心，低声提醒：“无心！”
无心知道她的顾虑。
行宫数百人的性命，全系于她一念之间。
兵力悬殊
她此刻手起刀落，杀了淑妃，顷刻之间对方便会群起而攻之， 殿后所有的人都会丧命于此。
察觉到她的迟疑，淑妃神态从容，慢悠悠开口，提起陈年秘辛：“你难道不好奇，当年我为何不惜冒险，布局除掉吕贤与曹晋？
彼时的苍梧山根基浅薄，培养死士不过数载，本应该躲着潜伏隐藏，不该节外生枝，我却冒着暴露的风险，调动死士，布局行刺宣帝……”
一句话瞬间勾起近身几人的好奇心。
无心之前只当她是为扩张势力、铲除阻碍，借事端除掉心腹隐患，扶持徐敬上位。可听她此言，当年那场惊变，显然另有隐情。
无心沉声开口：“继续说。”
淑妃缓缓勾起唇角，缓缓说起当年隐秘：“吕贤是难得的人才，本宫最初本有意将他收入麾下，百般想要拉拢。奈何此人忠心耿耿，唯认陛下一人，性情刚硬执拗，油盐不进。本宫本想着来日方长，日积月累，总能磨得他松口归降顺。
只可惜，他偏偏撞上了本宫的事，盯上了惠妃宫中的杨大监——也就是无情。
吕贤慧眼识人，心思缜密，又得聪慧机敏的曹晋相助，二人联手，已然悄悄开始暗中调查无情。”
无心眸光一冷：“他们查到无情是你的人了？”
“尚未深挖到底。”淑妃语气满是不屑，“坏我大事的，是那个蠢笨无能的惠妃。
整日吃斋念佛，沉溺超度祈福，芝麻绿豆大点的脑子小得可怜。
我费尽心思为她铺好前路，她却自作主张谋害四皇子时坏了事，不仅功亏一篑，反倒暴露破绽，引来了吕贤的警觉，让他疑心到了杨大监身上。”
即便时隔多年，只是听着旧事复述，无心心神收紧，质问：“就只因吕贤对你的人起了疑心，你便不惜设局构陷，痛下杀手？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淑妃眼底掠过一抹阴鸷锋芒，“他一人疑心尚且不足为惧，偏偏拉上了曹晋。
彼时曹晋身为神武卫统领，年轻有为、前程似锦。曹氏一族权倾朝野，兄长曹国舅高居尚书右仆射，位极人臣；姐姐稳居中宫，母仪天下。
一门三杰，风头鼎盛，太过碍眼，挡了我的前路。”
她眸光一转，目光落在兰静怡身上。
两个深谙权谋、步步算计的顶尖聪明人四目相对，眼底流转着唯有同类才能读懂的锋芒、挑衅与自得，似炫耀，似复盘，字字带着掌控全局的傲然。
“当年行宫那场‘惊月之变’，是我亲手布下的局。借徐敬的贪念与野心，给曹晋下药乱其心智，于刺客作乱、行宫大乱之际，诱导他错杀吕贤、冒犯君颜。
你说说，我这一局，布置得如何？
吕贤身死，拔除隐患，此其一；曹晋含冤而亡，曹氏一族倒台，朝堂掣肘清除，曹国舅终身仕途尽毁，此其二；保全无情，让他继续潜藏深惠妃宫中，蛰伏待机，此其三。
一箭三雕，我这筹谋，算不算举世无双？”
兰静怡眸中碎光流转，是发自心底的认可，坦然赞叹：“不愧是前辈，心思阴诡，布局缜密，步步诛心。你我本是同道中人，若不是立场相悖、各为其主，我当真愿意与你深交论谋。”
这番认可，让濒临绝境的淑妃心头大畅。
她毕生筹谋算计，大半阴毒布局尽数深埋暗处，无人知晓、无人赞叹，如同身怀绝世珍宝却无处示人，常年憋闷于心。
如今临死得以尽数摊开，被同类认可，心中积压多年的自负与快意尽数翻涌而出，无比酣畅。
无心无暇顾及她的自我夸赞，冷声追问：“当年惠妃暗杀四皇子，从头到尾，都是你的授意？”
提及此事，淑妃瞬间眼眸发亮，面色泛红，神态带着近乎癫狂的兴致，笑得阴冷又得意：“不错！
惠妃蠢钝至极，至死都以为是四皇子害死了她的三皇子。她哪里知晓，当年那个年幼的三皇子，是我亲手捂死，抛入莲花池，沉尸水底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