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哒哒哒哒哒——!!!”
从米-171直升机舱门探出的六管加特林机枪,枪管在高速旋转中因为过热而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,那是一种纯粹的工业暴力美学,每分钟三千发的射速将空气撕裂成无数看不见的碎片,金属风暴裹挟着死神的啸叫,将陆铮身后的那片河滩瞬间犁了一遍。
鹅卵石被击碎,炸开的石粉像是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,混合着被打烂的灌木枝叶,在空气中疯狂飞舞。
陆铮没有回头。
在这个距离上,任何的回头张望都是在浪费那仅存的零点一秒的生存机会。
他的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,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铁锈味和血腥味;左肩那个刚刚复位不久的关节囊,在刚才的剧烈奔跑中再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,那种骨头摩擦神经的酸爽感,足以让一个成年壮汉瞬间跪地求饶。
但他不是普通人。
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修罗,是这片丛林里最后也是最凶狠的猎物。
前方,就是怒江。
一条发源于青藏高原、奔腾咆哮了千里的天险,此刻就像是一条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巨龙,浑浊发黄的江水翻滚着白色的浪花,拍打在两岸的礁石上,发出雷鸣般的怒吼。
“只能赌一把了。”
陆铮咬碎了嘴里那块已经没有味道的草根,大腿肌肉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,猛地爆发。
在身后那一排子弹即将把他的脚后跟打烂的前一瞬间,他纵身一跃。
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并不优美、却充满了求生欲的抛物线,像是一颗被发射出去的人体炮弹,狠狠地砸向那翻滚的江面。
“噗通!!!”
巨大的入水声瞬间淹没了身后那嘈杂的螺旋桨轰鸣和枪炮声。
世界在这一秒,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包裹了全身,极度的温差让他原本发烫的皮肤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,心脏在这一刻猛地收缩,几乎停跳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真正的死神,紧随其后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滋——”
大口径机枪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,像是一群疯狂的钢铁食人鱼,紧随其后钻入了水中。
虽然水的阻力在很大程度上削减了子弹的杀伤力,让它们无法像在空气中那样直线飞行,但那种因为高速旋转而在水中拉出的白色气泡轨迹,依然像是一道道死神的鞭子,在陆铮的身边疯狂抽打。
一颗流弹擦着他的大腿外侧划过,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,但依然在他的战术裤上撕开了一道口子,带走了一块皮肉。
剧痛让陆铮在水下闷哼一声,一串气泡从嘴角溢出。
“别停……动起来!给老子动起来!”
他在心里对着自己那具几乎要罢工的躯体怒吼。
在这浑浊、黑暗、冰冷且湍急的水下,陆铮强行睁开了眼睛。
江水里的泥沙刺痛了眼球,他必须看清河床底下那些锋利的暗礁,更要看清那条通往生的方向,贴着满是乱石的河床,拼了命地向对岸潜游。
水流太急了,像是有无数只大手在拉扯着他的身体,试图将他卷入下游的死亡漩涡。
但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透着微光的上方。
那里有一条无形的线。
怒江中心线。
是国境线,也是生与死的分界线。
只要越过那条线,哪怕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,也不敢再把子弹射过来。
水面之上。
米-171直升机并没有因为陆铮的入水而停止杀戮。
它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巨型昆虫,压低了机头,悬停在距离江面不到二十米的低空。巨大的旋翼卷起的气流,将原本就湍急的江面吹得更是波涛汹涌,水雾漫天。
将军坐在舱门口,狂风吹乱了他稀疏的白发,露出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老脸。
他看着下方那片被子弹打得像沸水一样翻滚的江面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残忍快意。
“给我扫!”
他抓着舱门扶手,指甲深深地抠进了皮革里,对着旁边的机枪手咆哮道,“别停!把水给我打干!我要看着那个杂种的尸体浮上来!”
“是!”
机枪手也是个杀红了眼的亡命徒,他根本不管什么国际公约,更不管这里是不是敏感的边境线。
在金三角,将军的话就是圣旨,就是法律。
他操纵着加特林机枪,枪口随着水流的方向移动,死死咬住那个可能存在的潜泳轨迹。
直升机的起落架,已经在不知不觉中,越过了那条江心线。
在那一刻,他们已经被愤怒和杀意冲昏了头脑,忘记了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线是绝对不能跨越的雷池。
水下。
陆铮感觉自己的肺部快要炸了。
缺氧带来的眩晕感像是一层黑纱,正在一点点蒙蔽他的意识,手脚开始变得沉重,每一次划水都需要调动全身仅存的意志力。
“到了吗……还没到吗……”
他在心里问自己。
突然,眼前的水色似乎变亮了一些。
那是透过水面的阳光,或者是……某种希望的光芒。
他猛地一蹬河床上一块巨大的青石,借着这最后的一股反作用力,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,向着水面冲去。
“哗啦——!!!”
陆铮破水而出。
一瞬间,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,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甜美的味道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贪婪地吞噬着氧气,剧烈的咳嗽让他把肺里呛入的几口脏水咳了出来。
此时的他,距离对岸的河滩只有不到二十米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抬头看去。
视线还有些模糊,是长时间缺氧和江水刺激造成的。
但在那片模糊的视野中,他看到了一抹红色。
那是世界上最鲜艳、最温暖、也最令人心安的红色。
在河滩上,几辆涂着深橄榄绿迷彩、印着“中国武警”字样的猛士越野车,带着刺耳的刹车声,一个漂亮的漂移甩尾,稳稳地停在了乱石滩上。
车顶的警灯闪烁,红蓝交织的光芒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耀眼。
“到了……”
陆铮的嘴角,在那一刻,极为艰难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注意!一级战备!”
一名身材魁梧、皮肤黝黑的武警上尉连长,跳下车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江水中那个正在挣扎起伏的人影,也看到了那个悬停在江心、枪口还在冒烟的武装直升机。
直升机,已经明显越过了江心线,侵入了我方领空。
这是赤裸裸的挑衅!
“妈了个巴子的,当我们是泥捏的吗?!”
连长怒吼一声,一把将帽子摔在引擎盖上,抓起喊话器,对着江面吼出了那句足以震碎敌人胆魄的警告:
“前方的直升机!我是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!”
“你已进入中国领空!严重侵犯我国主权!”
“立即停止射击!立即返航!”
“否则,我们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!后果自负!!!”
声音经过大功率扩音器的放大,压过了直升机的轰鸣声,在峡谷间回荡,如滚滚惊雷。
与此同时。
“咔咔咔——”
十几名边防战士,动作整齐划一地跳下车,没有寻找掩体,没有退缩。
“保护我方公民!”
随着连长的一声令下。
这十几名年轻的战士,直接冲进了冰冷的江水中,他们手挽着手,在湍急的江水中,筑起了一道名为“血肉”的长城。
那一双双眼睛,没有丝毫的恐惧,只有坚定,只有愤怒,死死地盯着那架悬停在头顶的钢铁怪兽。
他们就是界碑。
他们就是底线。
想要杀中国人?不可以。
直升机上。
将军突然僵住了。
他看着下方那一排虽然手无寸铁、但站得笔直如松的中国军人。
看着那面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、仿佛在燃烧的五星红旗。
看着那一辆辆猛士车顶上已经调转枪口、黑洞洞的12.7毫米重机枪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,瞬间穿透了他的脊背,让他那颗被怒火烧昏了的头脑,瞬间清醒了过来。
他是个疯子,是个在金三角杀人如麻的军阀。
但他不是傻子。
他很清楚,所谓的“军阀”,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,连个屁都不是。
在缅北的丛林里杀几个人,那是帮派火拼。
但在光天化日之下,当着中国正规边防部队的面,跨境射杀中国公民,甚至向中国军人开火……
那叫战争行为。
一排人墙背后,站着的不是十几个人,而是一个庞大到让他窒息的超级大国,是钢铁洪流,是东风快递,是足以将他的“神庙”、他的军队、甚至他背后所有的金主连根拔起的雷霆之怒。
只要他的机枪手再扣一下扳机。
他敢保证,不出十分钟,这架直升机就会变成一团火球,不出一天,他的老巢就会被夷为平地。
这笔账,太不划算了。
“停火!”
将军突然大吼一声,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得尖锐刺耳。
旁边的机枪手正杀得兴起,没反应过来,手指还在扳机上。
“砰!”
将军想都没想,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机枪手的头盔上,直接把那个倒霉蛋踹进了机舱深处。
“我让你停火!你聋了吗?!”
将军咆哮着,胸口剧烈起伏。
直升机的旋翼还在轰鸣,卷起的水雾打在他的脸上,冰凉一片。
他死死地盯着下方。
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男人,此刻已经被两名中国战士从水里扶了起来,正踉踉跄跄地向岸边走去。
背影,虽然狼狈,虽然满身是伤,但却透着一股胜利者的姿态。
无声地嘲笑他:你看,你很牛逼,但你过不来。
这里是中国。
“啊——!!!”
将军气得浑身发抖,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,对着天空连开了三枪,发泄着心中的憋屈和无能狂怒。
“撤。”
良久,他咬碎了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,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怨毒,也带着一种不得不低头的屈辱。
飞行员如蒙大赦,赶紧一拉操纵杆。
米-171直升机在空中划出一个笨拙的弧线,像是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,调转机头,向着缅甸腹地的深山老林飞去。
丛林边缘,岸边的灌木丛里,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虽有些狼狈,眼中的杀意依然未减。
爱德华带着他的“A队”雇佣兵,也气喘吁吁地追到了江边,当他们拨开最后的灌木丛,看到眼前这一幕时,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看到了那面红旗,看到了那一排站在水里的人墙,也看到了正在远去的直升机。
“F**k……”
一名年轻的雇佣兵低声骂了一句,下意识地举起了枪。
“放下枪。”
爱德华的声音很冷,也很平静,伸出手,按下了手下的枪管。
“可是队长,目标就在……”
“我说了,放下枪。”
犀牛转过头,冷冷地看了手下一眼,“你想死吗?那是中国军队。我们是雇佣兵,是为了钱打仗,不是为了送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对岸。
那个浑身湿透、步履蹒跚的身影,此刻已经安全了。
犀牛并没有感到任务失败的愤怒,相反,作为一个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,他对强者有一种天然的敬意。
能在那种必死的绝境中,利用地形、利用心理、甚至利用国家力量完成反杀和逃生。
这个男人,值得他尊重。
爱德华把沉重的突击步枪甩到身后,冲着对岸陆铮的方向,缓缓抬起手。
先是比了一个大大的大拇指。
然后,手腕一翻,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“割喉”手势。
那意思是:这一局,你赢了,但别得意,下次见面,我会亲手宰了你。
犀牛没有任何留恋,一挥手:“撤!回基地!”
这一队如狼似虎的雇佣兵,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,悄无声息地钻回了阴暗潮湿的密林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