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叮当当!!!”
元元大师、髯道人李元化、万里飞虹佟元奇、坎离真人许元通、玉清大师、素因禅师、女空空吴文琪——
七人缩成一个圈子,
背靠着背,
七柄飞剑结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剑衣,
在身周流转。
剑光冷冽,
映着漫天大雪,也映着七张苍白却决然的脸。
“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——”
外面,
是密密麻麻的邪道飞剑,
如蝗虫过境般从四面八方扑来,
每一柄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剑雨撞上剑衣,
迸出的火星四散飞溅,
真元碰撞的爆音一声接一声,在夜空中炸成一片连绵不断的闷雷。
峨眉百名少年弟子,斩了。
百名前来支援的正道散修剑仙,亡了。
风火道人吴元智、哈哈僧元觉,死了。
十名三代精英弟子,躲入了玲珑宝塔。
天地间忽然空了一大片——
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分担他们的压力。
邪道余下之人将所有杀意、所有怨气、所有憋了百年之久的仇恨,
全部倾泻在了这最后七个人身上。
以地仙中等的巫山神女峰玄阴洞阴阳叟司徒雷为首,
病维摩朱洪、武当邪修金霞洞明珠禅师、来峰峰主铁钟道人、新疆天山忙牛岭赤焰道人与他的师弟金眼狒狒左清虚、云南苦竹峡无发仙吕元子、留人寨的三位寨主火鲁齐与火修罗兄弟、龙飞,再加上法元的分身——十余位邪道散仙,
领着剩余百名邪道强人剑修,
对玉清观仅存的这七名散仙地仙展开了无止无休的围攻。
时间缓缓流逝。
从清晨,
到正午,
再到暮色四合,
最后夜色重新弥漫——
整整一天的时间,七名峨眉散仙一刻也没有停歇。
剑光在他们的身周从未断过,甚至没有暗淡过一瞬。
真元在燃烧,
灵气在枯竭,
他们的每一寸肌肉都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发抖,
但剑形不散。
那阵地防御的剑光越收越紧,
越叠越厚,
直到在七人之外形成了一层铜墙铁壁般的灰色光罩——
邪道百余人的剑雨轰上去,
只撞出连绵不绝的金属撞击声,
如雨打巨岩,连云一样的岩石也纹丝不动。
他们只守,不攻。
七人之力合于一处,
竟真的把这百人的攻势挡了下来。
明明狼狈不堪,
明明只要有一丝松懈就会被剑雨切碎,
可他们偏就是不死,偏就是能撑。
“簇簇簇……”
夜色渐沉,
星光不见,只有大雪还在下。
邪道的攻势没有减弱,
反而因为恼怒而更加疯狂。
法元立在阵外,
望着那层久攻不破的剑衣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从清晨到深夜,已将近十个时辰了。
百人攻七人,
竟连一个人的性命都还没有拿下。
他的耐心终于被磨尽了。
“元元大师!”
法元忽然开口,
声音在一片兵刃碰撞声中依然清晰可辨。
他的语气刻意放缓,
显得从容而诚恳,像是一个爱惜人才的统帅,“投降吧。”
剑阵内没有回应。
“我法元说话算话。你们若肯弃剑,我必定保你们性命。以诸位之能,何必为峨眉陪葬?峨眉能给的,我们也能给!”
法元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,
听上去情真意切,
可尾音里压着一丝比风刃更冷的杀机,“可……若是不降,等破开你们这乌龟阵——那时……可就别怪我事先没有给你们机会。”
最后几个字,
他不再掩饰。杀意森然。
“法元。”
一个沙哑却坚韧的声音忽然从剑衣内响起,
带着毫不掩饰的冷笑。
是髯道人李元化。
他满身是血,
道袍早已碎成了布条,
半边胡须被剑光削断,
左肩的伤口皮肉外翻,却仍站得笔直。
他的声音不高,
却像一柄钝刀,
慢慢磨着对面每个人的耳朵,“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。你若真能破开这阵,早上来破阵了,还会在这里劝降?怕你比谁都想要我等的项上人头!我们今日把剑一放,明年的今日就是我们的忌日——你说的保命,糊弄鬼呢?”
他的冷笑声从剑衣后传出来,
像一片薄冰在风中响:
“打了近百年的交道,谁还不了解谁?你恨我,我恨你。你平日里怕不是做梦都想生食了我李元化的心肝。我们之间只有两种结果——我杀了你,或者你杀了我。从来没有第三种。想劝我投降?法元啊法元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?”
法元眯起眼睛,手指缓缓收拢。
他听得很清楚,
李元化的声音虽硬,
气息却已弱了不少,每一句话都带着极轻微的喘息。
这人是在逞强,是在拿命撑。
剑阵已快不行了。
“李元化,你就继续嘴硬吧。”
法元的声音冷得没了情绪,“我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叮叮当当!”
攻势更加猛烈!
邪道的攻击在法元的示意下骤然提速,
飞剑密集如暴雨,
法宝的华光此起彼伏,
将那片灰蒙蒙的剑衣轰得不断颤抖。
玉清观夜色上空亮如白昼,却是被无数致命的剑光映亮的。
四个时辰之后,
时间来到了子时,
终于——
“噗呲!”
玉清大师的精神终于出现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涣散。
那柄剑从斜侧方刺入,
快得像是早就等在那一处空隙旁。
她甚至没有看清剑的主人,
只觉胸口一凉,剑尖已从背后透出,带着她的血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冒出的那截剑尖,
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可怕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。
她没有喊疼,
只是缓缓向后倒去,
被身旁的人伸手接住,拉进了圈子正中。
剩下六人。
少了一个人,
那套合了七人之力的阵势骤然一滞,
剑衣的边缘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,
被外围的邪道飞剑趁势撕开了几道口子。
更乱了,但还没有破。
又过一个时辰,
丑时——
“噗呲!”
髯道人李元化终于撑不住了。
他的飞剑原本就是罗浮七仙中杀性最重的一把,
打了几十个时辰,
早该歇歇了,
可这人偏不,偏要挡在最前。
法力耗尽的那一瞬,
他的剑势陡然一空,
一柄邪道飞剑横切而过,几乎是擦着他的面门削下去。
他猛地侧头,
那柄剑削飞了他半只右耳和一大片头皮,
鲜血喷涌而出,
将他半边身子浇透。
他没有叫,
连哼都没哼一声,
只是咬着牙踉跄一步,也被拖进了圈中。
现在只剩下五人。
剑衣又薄了一分。
“哈哈哈——机会给过你们了,是你们自己不要。”
法元在外头大笑,
笑声乘着风雪传遍山谷,“那就怪不得我了。等破了这破阵,把你们一个个全都碎成齑粉,连个全尸都不给你们留。特别是你李元化,我要你死得比吴元智还惨。”
接下来两个时辰,
佟元奇、许元通、吴文琪依次倒下——
不是被剑贯穿,就是因法力耗尽被巨力撞飞;
佟元奇右腿中剑,
许元通左臂骨折,
吴文琪的内伤比外伤还重,
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,把面前的白色都染透了。
三人被依次拖进阵中,
与李元化、玉清大师挤在一处。
那个曾经容得下七个人的圈子,
如今只剩下两人,还在勉强维持。
元元大师与素因禅师站在最前面。
元元大师的素眉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。
她的金色佛光早就不见了,
只剩下一柄伤痕累累的飞剑,
悬在面前,替身后的五人挡去大多数攻击。
素因禅师的脸色平静得如同圆寂前的刹那,
嘴唇始终微微翕动,
为伤者,
也为死者,念着一段没有声音的经文。
她的佛性剑光已经微弱得几乎透明,
却奇异地没有断过。
每一击都像要以她的命去换。
她们还在撑,
但谁都看得出来——
快要撑不住了。
一人身上,
至少有不下二十处剑伤,
深的见骨,浅的也不下一指。
“哈哈哈!”
法元的目光几乎是在享受了。
他站在夜空中,
灰袍在风中鼓动,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狰狞:
“大家伙再加把劲!这些个峨眉余孽,还有多少血可以流?加把劲,把这最后两层龟壳也敲碎!等杀了这两人,玉清观上下鸡犬不留!一只活鸡都不许放走!”
邪道强人们顿时吼声四起,
像是憋了百年的那口气,
终于找到了最后的出口:
“杀啊!让峨眉也尝尝绝户的滋味!”
“蜀山剑派骑在我们头上多少年了?今天收点利息!”
“哈哈哈——什么玄门正宗,不过是一群徒有虚名的肥羊!吃够了,今天轮到我们吃了!”
“那老尼姑死撑,看得老子眼睛都疼……等破阵了,谁都别抢,他头归我!”
“峨眉小儿,今日就是你们灭门之日!长眉真人飞升了又怎样?有种他老人家再下凡来啊!”
邪道的叫嚣在山谷中回荡,
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。
可无论他们怎么叫嚣,剑衣仍未破。
元元大师与素因禅师背抵着背,
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默默承受,默默守护。
这两个人的沉默,
反而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绝望。
身后,
李元化半靠在雪地上,
断耳处还在流血,
脸色白得像纸,却仍在冷笑。
他望着眼前渐渐模糊的天光,
忽然对身旁的佟元奇低声道:“你看,天快亮了。”
佟元奇半睁着肿胀的眼,
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“嗯”。
天确实快亮了。
东方的天边,
浓重的黑里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,
像是有人在墨汁里滴了一滴奶。
可是这亮光,恐怕与他们无关了。
“天确实快亮了,但是……我们的天什么时候亮?”
佟元奇望着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的天光,喃喃道。
他的声音里没有仇恨,
只剩下一种极大的疲惫与不忍——
不是怕自己死在这里,
是怕身后的那些少年,
怕这偌大的峨眉,
怕这正道千年道统,就在今夜断送个干干净净。
他闭上了眼,
眼角有泪滑了下来,混着血水,划过满脸的伤痕。
“难道真要……天亡正道?天亡峨眉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元元大师与素因禅师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玲珑宝塔静静地悬浮在半空,
十个人影缩在十层光雾之中,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做不了。
那里面有齐灵云、周轻云、齐金蝉、诸葛警我、秦家姐妹……
峨眉大兴的关键人物,一个也不能死的人。
可他们现在,
只能隔着塔身,
看着外面的同伴在自己眼前流血、支撑、倒下。
而最上空,苟兰因、苦行头陀、嵩山二老的骨架愈发明显了。
皮肉已经大半被金蚕蛊啃去,
只剩下森白的手骨还死死攥着令旗。
只要有哪一只金蚕从四人合围的混沌区域中脱困,
下方所有人——
包括塔里的人恐怕都躲不过。
可即便没有那一口,下面的战局也已经没有救了。
玉清观的外院,堆满了尸体。
正道与邪道的人,
一层叠着一层,已经被雪埋了一半。
辨不出谁是谁,分不清哪片血是谁的。
天地间白与红交错,成了一幅静止的、太过残酷的画。
就在正道陷入重重绝望之时——
“娘——!我来了!!”
一声撕裂夜色的呼喊,
毫无征兆从茫茫大雪的远方炸开。
那声音急促、焦急、惶恐,
却又裹着一股滚烫的热意,
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,
穿过漫天风雪,撞进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,
却壮烈得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所有人,
无论正邪,几乎同时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连那些正在疯狂攻击元元大师与素因禅师的邪道强人,
手里都有那么一瞬慢了。
“咻——”
一道赤红色的流光,
从遥远的天际穿透夜色,
破开风雪,正疾驰而来。
那光芒极快,
极亮,
像一颗坠入凡间的彗星,
拖着长长的赤色尾焰,映亮了半片天际。
人未至,声先到。
所有人都看得见那道赤光里,
裹着一道娇小的人影,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奔来。
而几乎同一时刻,
东方那片沉沉的夜幕,
被那一缕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灰白撕开。
那是天光。
真正的天光。
天真的快要亮了。
“簇簇簇……”
不知何时,
那场下了不知多久的茫茫大雪,
竟也悄悄地小了。
不是停了,是轻了。
雪片从鹅毛变成细碎的绒,
一缕一缕从云缝间筛下来,
比刚才温柔了太多。
天快亮了。
雪快停了。
而那道赤红色的光,也快到了。
似乎……
黎明……
真的正朝这座血与雪交织的绝境……
俯冲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