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咻——咻——”
秘境之中,
四组身影在各自划定的区域里穿梭、探寻,步履匆匆,心神凝聚。
时间如指间流沙,
在这份无声而焦灼的搜索中悄然滑走。
天色由昏沉渐次转为暗蓝,
最终被浓墨般的夜色彻底吞没。
唯一不变的,
是外界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,
依旧纷纷扬扬,
只是被秘境上方那层无形的阵法天幕轻柔隔开,化作一片静谧的背景。
“哇……真美啊。”
当日光彻底隐去,
秘境中假山岩壁上镶嵌的诸多夜明珠、荧光宝石次第亮起,
散发出柔和而梦幻的光芒。
池水被映照得波光粼粼,
奇花异草蒙上朦胧光晕,
游鱼曳尾划开道道银线,
整片秘境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琉璃仙境,美得不染尘埃。
在西区搜索的珍妮一时忘情,
停下脚步,
碧眸中映照着流光溢彩,轻声赞叹:“这智通老和尚,倒是好生懂得享受……将这魔窟据点,经营得如同世外仙宫一般。”
“珍妮,莫要分心。”
朱梅正俯身仔细检查一片茂盛花草的根部,
不时用手指轻叩假山石壁,侧耳倾听回音。
她闻声抬头,
见珍妮驻足赏景,
不由轻叹一声,
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急切,“金光鼎尚未寻获,此事关乎孙南师兄证道散仙之机,更关乎我们能否全身而退。时间点滴流逝,容不得片刻松懈,更非赏玩之时。”
“朱梅师姐,”
珍妮转过身,
脸上的陶醉之色褪去,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洞察,
她望着朱梅,
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“你……真的认为,我们这样找,能找到金光鼎吗?”
“嗯?”
朱梅动作一顿,
眼中掠过一丝茫然,“为何……找不到?只要细心搜索……”
“唉……”
珍妮再次轻叹,
那叹息里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与些许无奈,“师姐,这慈云寺秘境,乃智通经营三十年的老巢,堪称其心血根基。其中密道、地窖、夹层,怕是不计其数,机关消息更是错综复杂。他将金光鼎随便寻个犄角旮旯一塞,我们既无此地详细构造图录,又无大范围探查感知的秘术法宝,仅凭七人、四组,在这般广阔且陌生的地域盲目搜寻……与大海捞针何异?找到的概率,微乎其微。”
“这……”
朱梅闻言怔住,
眸中的笃信光芒摇曳了一下,露出恍然与动摇之色。
珍妮的分析,
如同冷水浇头,
让她从“尽力寻找”的自我安慰中,窥见了冰冷现实的一角。
她抿了抿唇,
沉默片刻,
才重新开口,
声音轻了些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我们……我们尽力而为,问心无愧便是。若终究寻不到,那也是……天数使然,非战之罪。灵云师姐也说了,不强求结果。”
“唉……好吧。”
珍妮见她如此,
知道多说无益,
只得点点头,
重新将目光投向周遭环境,开始更仔细地审视每一处可疑的角落。
然而,
仅仅搜寻了片刻,
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
再次转头看向朱梅,眼中闪烁着某种试探的光芒:“朱梅师姐,我记得……你在这慈云寺中,不是有一位‘内应’么?若能从他那里获取些许关键情报,哪怕只是缩小搜索范围,岂非事半功倍?何不……尝试联系一下?”
“啊?!”
朱梅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,
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。
她眼神躲闪,
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
过了好几息,
才缓缓摇头,声音带着艰涩:“不……不行。这样……太危险了。可能会……暴露他。智通此刻如同惊弓之鸟,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。”
“未必需要见面啊,”
珍妮不死心,
向前凑近半步,
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,“你们不是有约定的隐秘联络方式么?你只需发出信号,他将情报置于某处预设地点,你稍后去取即可。神不知鬼不觉,智通如何能够察觉?眼下局势,不正需要这等‘关键助力’么?”
“我……珍妮,你别……别逼我了。”
朱梅重重垂下头,
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与挣扎,甚至有一丝恳求,“很多事情……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。我……我很为难。”
“……好了好了,是我多嘴了。”
珍妮见她神色痛苦,
立刻软化下来,连忙摆手,“我们不提这个了,不提了。我们自己找,总能……找到些蛛丝马迹的。师姐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话音刚落,
耳廓忽然微微一动,
侧头凝神细听,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:“咦?我好像……听到了铃铛声?很轻微……这秘境里,哪来的铃铛?”
“啊?!铃铛?没有吧……你许是听错了。”
朱梅脸色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
她快速环顾四周,语气急促地否认,“或许是远处檐角挂着的风铃,被不知哪里来的气流吹动了……或者,是你太累产生的幻听。”
她说着,
忽然捂住了小腹,
眉头紧蹙,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和急切之色:“珍妮,我……我肚子有些不舒服,需要去……方便一下。你且在此稍候,继续查看这片区域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哒、哒、哒、哒……”
不等珍妮回应,
朱梅便已脚步略显凌乱地小跑起来,
身影迅速没入一片嶙峋假山石的阴影之后,消失不见。
珍妮站在原地,
碧眸中光芒闪烁不定。
她沉默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
随即提起裙摆,
放轻脚步,
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,
向着朱梅消失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。
假山深处,
一处被天然石屏巧妙隔出的狭小空间里,
光线幽暗。
一抹杏黄色的僧袍身影与一袭如火的红裙,
默然相对而立。
空气仿佛凝固,
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,敲打着令人心慌的寂静。
“唉……”
良久,
杏黄僧影——宋宁,
终是轻轻叹息一声,
那叹息悠长,
如同穿过岁月尘埃,打破了凝滞。
“为何……不来找我?”
他开口,
声音平和,却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,直指核心。
“呃……”
朱梅喉头滚动,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。
她抬眼,
望向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澈沉静的眼眸,
鼓足勇气,
将心中盘旋已久的话语和盘托出,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:“小和尚,你……你之前说的对。能救你的,只有你自己。我……我其实什么都做不了。没错,我帮不了你,真的……帮不了。”
“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”
宋宁的语气依旧淡然,
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金光鼎作恶多端,身上血债累累,其行当诛,其罪当灭。铲除此獠,乃顺天应人之举,亦是为那些枉死之人讨还公道。这无关乎你我的立场,亦非交易,而是……是非对错本身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这对你不公平!”
朱梅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,
她向前半步,
眼中涌起泪光,声音哽咽,“我们要抓你,要对付慈云寺,你身处险境,却还要……还要反过来帮助我们?就算金光鼎该死一万次,但让你来提供线索,让你冒着暴露的风险……这太不公平了!我……我承受不起!”
“朱梅,”
宋宁微微摇了摇头,
唇边竟漾开一丝极淡、近乎悲悯的笑意,“这世间,何曾有过绝对的公平?执着于此,不过是自寻烦恼。”
他顿了顿,
似要转入正题:“那金光鼎,其实就藏在……”
“不!我不要听!!!”
朱梅像是被烫到一般,
猛地向后退了半步,
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
拼命摇头,
声音压抑却激烈地低喊起来,带着哭腔:“我不听!我不要知道!别告诉我……求你了,别告诉我!”
她仿佛崩溃般,
低下头,
肩膀微微耸动,语无伦次地低喃:“我欠你的已经太多太多了……多到我不知该如何偿还。我什么都给不了你,什么都做不了……这种亏欠,像山一样压着我……我要怎么还?我该怎么还啊……”
幽暗的空间里,
只余下她压抑的抽泣和宋宁无声的叹息。
那叹息,重若千钧。
待朱梅的情绪稍稍平复,
喘息渐匀,
宋宁才再次开口,
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,却也带着一种决然的疏离:
“罢了,朱梅。既然你如此为难,我亦不会强你所难。这非我本意。”
他伸手入袖,
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正正的素白纸条,
轻轻放在身旁一块平滑的假山石上。
动作从容,
仿佛只是放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。
“这上面,写着金光鼎此刻的确切藏身之处。你看,或是不看,皆由你心。若不愿看,便当它从未存在过,随风去吧。”
他抬起眼,
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泪痕未干的朱梅,
话语清晰而冷静,
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道理:“还有,朱梅,莫要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。你曾给予我的信任、传递的消息、乃至那一丝身处对立却仍存的善意,对我而言,其价值远超你今日的纠结。若你将这一切,仅仅视为一场各取所需、不涉私情的利益交换,或许……你心中会轻松许多。”
言罢,
他不再多留,
深深看了朱梅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随即转身。
杏黄色的僧袍拂过冰冷的山石,
身影迅速融入更深的阴影,消失不见。
“…………”
朱梅独自站在原地,
目光死死锁着那块假山石上,那张安静躺着的素白纸条。
月光与宝石的微光混合着,
在纸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
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,交织着巨大的挣扎、深切的愧疚、一丝动摇的渴望,
以及更深的茫然无措。
手指几度抬起,又无力垂下。
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时——
“找到了!我找到金光鼎了!!!都快过来!快过来啊!!!!”
齐金蝉那穿透力极强、充满了狂喜与亢奋的吼叫声,
如同炸雷般,
猛然从秘境东面的方向滚滚传来,瞬间打破了秘境夜晚的伪饰宁静!
朱梅浑身一震,
倏然抬头,
惊愕地望向吼声传来的东方,又猛地回看近在咫尺的那张纸条。
脸上血色褪尽,又迅速涌上。
“朱梅师姐!你好了吗?快!金蝉师兄和孙南师兄好像找到金光鼎了!我们得赶紧过去!”
珍妮焦急的呼唤声恰到好处地在不远处响起,
伴随着快速靠近的脚步声。
“好……好了!就来!”
朱梅如梦初醒,
慌忙应道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她再无犹豫,
几乎是扑到那块石头旁,一把抓起那张微凉的纸条,
看也未看,
迅速塞入自己宽大的石榴红袖袋深处。
指尖触及纸张的冰凉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“走,珍妮!”
她深吸一口气,
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,
脸上努力恢复平日的镇定,
快步走出假山石屏障,对迎上来的珍妮说道。
两人不再多言,
立刻展开身法,
化作两道轻灵迅捷的影子,
朝着秘境东面,齐金蝉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“哈哈哈哈!金光鼎!你这缩头老乌龟,还要躲到几时?还不给爷滚出来!”
尚未抵达,
齐金蝉那标志性的、带着胜利者张扬与挑衅的狂笑吼声,
便已清晰入耳,
在假山石林间回荡,激起阵阵回声。
朱梅与珍妮是最晚抵达的。
只见一片较为开阔的假山石坪上,
齐灵云、周轻云、孙南、齐金蝉、娜仁五人已然聚齐,
呈半圆形,
隐隐围住前方一座看似寻常、却透着几分突兀的独立假山。
那只【乾元紫电追魂蛊】正在假山上方不足三尺处疯狂盘旋飞舞,
翅膀振动的“嗡嗡”声急促而尖锐,
身上紫电光芒闪烁不定,显然处于极度兴奋状态。
“啊?金光鼎……藏在这假山里面?”
珍妮睁大眼睛,
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座不过丈许高的石山。
“没错!千真万确,就在这石头疙瘩下面!”
齐金蝉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,
他转头看到朱梅到来,
更是如同炫耀战利品般,眉飞色舞地叙述起来,“方才姐夫的灵虫在这附近突然像是发了疯,盘旋得那叫一个急!我灵机一动!”
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学着智通那老秃驴的腔调,朝这假山喊了一句:‘金光鼎师弟,峨眉众人久寻无果,已然退走了,你们快出来吧!’”
他故意顿了顿,
吊足胃口,才继续道:“你们猜怎么着?假山下面立刻有个颤抖的声音回应:‘智通师兄,此言当真?’ 虽然立刻就被另一个机警些的喝止了,但这已经足够!孙南师兄当即确认,那第一个回话的声音,正是金光鼎无疑!!!”
他最后将灼灼目光投向朱梅,
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与催促的语气:“朱梅!这假山外面肯定被智通老贼布下了隐匿或防护的禁制!快!用你的【天遁镜】照它一照,破开这乌龟壳子!抓出金光鼎,姐夫证道在望,我们也能赶紧离开这鬼地方!”
齐金蝉话音未落——
“齐金蝉!小辈安敢如此放肆!”
智通饱含震怒、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,轰然从另一侧传来!
只见假山石坪边缘,
光影一阵扭曲波动,
以智通为首,
宋宁、了一、四大金刚、四大首席执事等慈云寺核心高层,鱼贯浮现,面色阴沉,眼神凌厉,瞬间与峨眉七人形成紧张的对峙之局。
空气骤然降至冰点,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
智通死死盯着那座假山,又怒视着齐金蝉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已愤怒到了极点。
“此乃我慈云寺秘境重地,一草一木,一石一景,皆属我寺!岂容你等外来小辈肆意毁坏,喊打喊杀?!真当我慈云寺无人,是可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么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