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两天的雨一直没有停。周大树缩在马车里,裹着毛毯,听了一夜的雨。需要巡逻吗?这么大的雨,鬼都不会出来。他躺在马车里,听着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,滴滴答答,噼里啪啦,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。恍惚之间,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现代,躺在床上,窗外下着雨,雨水拍打着玻璃窗,那种声音让人安心,让人想睡觉。
他打了个哈欠,闭上眼睛。睡吧。等雨停了再说。
大雨天,谁也不会动。山上的叛军动不了,固北堡的援军也动不了。整个世界都被这场雨按下了暂停键。
距离困牛山百里之外的官道上,两千边军被泥泞的道路拦住了去路。
吴勇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那片被雨水泡成了沼泽的官道。“原地扎营!等雨停!”他大声下令。
士兵们在泥水里挣扎着搭帐篷。“传令下去,节省干粮,看好马匹。”吴勇翻身下马,“这场雨,没那么快停。”
困牛山深处,大同军的营地里,王二和郑月飞倒是比谁都舒服。
他们占了山里一个大户人家的避暑别院,其实就是几间还算结实的石屋。外面大雨滂沱,石屋里烧着炭火,暖烘烘的。
王二靠在一张太师椅上,面前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酒壶、几只粗碗,他左边坐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,右边是太虚真人郑月飞。
郑月飞今天心情不错。雨下了两天,山下那“雷声”也跟着停了。他对王二说,那不是火铳,就是打雷。雷公打了两天,才把雨打下来,这是天意。老天爷站在他们这边,帮他们拖延官军的时间。
王二将信将疑,但喝着酒,搂着女人,也就懒得想了。反正雨这么大,什么都做不了。等雨停了再说。
两人推杯换盏,酒过三巡,王二的舌头已经有些大了。他拍着桌子说:“等雨停了,咱们就下山。青山县城那些大户,家里的银子、女人,都是咱们的!”
郑月飞笑眯眯地点头,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笑着对王二说:“大王说的是。等雨停了,咱们就去取那青山县城!”
而周火旺,他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。
山下那声音,肯定是火铳的声音。结合之前王狗儿那批人带来的消息。他知道等雨停了,那些人缓过劲来,调转枪口对准山上,大同军扛不住。
大同军提倡“天下大同”、“均贫富”、“人人生而平等”。不过看样子郑月飞自己不信,但周火旺信。他一只眼,从小被人嘲笑,被人瞧不起。但大同军给了他一个机会。一个可以凭本事吃饭、凭刀枪说话的机会。他必须想办法,保住这支队伍。
周火旺再次来到了石屋门前。他敲了敲门,没等人应,就掀帘进去了。
王二正搂着那小妾,手不老实,嘴里含着一块肉,嚼得满嘴流油。郑月飞半靠在椅子上,手里还端着酒碗,脸已经喝得通红。两人看见周火旺进来,都是微微一愣。
“爱徒。”郑月飞放下酒碗,皱了皱眉,“这么大的雨,你跑过来做什么?”
周火旺没有行礼,也没有寒暄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定,用那只独眼看着两人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大王,真人,我有话说。”
王二有些不耐烦:“说。”
“山下那支队伍,听说是一百来号人,不到一百五。但他们手里有火铳,很厉害的火铳。之前那雷声,就是他们的火铳。”周火旺顿了顿,“这么大的雨,他们的火铳点不着。火药一湿,就是烧火棍。现在去袭营,一打一个准。”
王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这么大的雨,你让我去袭营?火铳点不着,我们也动不了啊!这雨,人都走不动,怎么偷袭?”
郑月飞也摇头:“爱徒啊,我知道你心急,但是你不要着急。这雨太大了,道路泥泞,寸步难行。等雨停一停,咱们再从长计议。”
周火旺的独眼在两人脸上扫过,什么也没说。帘子落下,人已经消失在雨幕中。
王二和郑月飞对视了一眼。王二嗤笑一声:“这愣头青,又想出风头。”郑月飞端起酒碗,没有接话。
周火旺没有回自己的住处。他先去找了上次跟着他偷袭霍刚大营的那几队人。那些人躲在避雨的棚子里烤火、喝酒、赌钱,见周火旺来了,有人抬起头打了个招呼,更多的人低头继续赌。
“跟我走。”周火旺说。
没人动。
“去哪?”一个人懒洋洋地问。
“下山。袭营。”
棚子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笑了。“火哥,这么大的雨,你疯了?”“上次跟你去偷袭,差点把命丢了。回来连个赏钱都没有,就给了点肉。”“王二那狗日的,自己搂着女人喝酒,让咱们去送死?”
周火旺站在棚子门口,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。“雨停了,山下那支队伍缓过来,咱们都得死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他们才一百来人,咱们几千人……”有人不以为然。
“王狗儿那伙人说他们有几百支火铳。”周火旺说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一个人站起来。是上次跟他一起偷袭的,叫曹铁头。
“火烧云兄弟,我跟你去。反正烂命一条,拼一把,赢了吃肉,输了吃土。”
又一个人站起来。接着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最后,凑了十三个人。
周火旺看了看这十三个人,点了点头,把他们带到了仓库门口。借着是太虚真人大弟子的名号,也仅仅让他借出来了十五副铁甲。
“每人一套铁甲,动作快。”
“火烧云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周火旺回头。是周石墩——他的二哥。上次周火旺去偷袭霍刚大营,是瞒着他的。这次不知道怎么被他知道了。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周石墩说,声音闷闷的。
周火旺看了他一眼,想说“危险”,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“穿上甲。”周火旺把一套铁甲递给他。
周石墩接过甲,默默地往身上绑。
山下,神仆军营地。
雨还在下。虽然比昨天小了一些,但还是大雨。
整个营地一片狼藉。外面下大雨,帐篷里面下小雨
徐三和徐四带着几个还算精神的人,巡视了一圈营地,确认没有大的纰漏,又去看了看那些俘虏。一百来个俘虏被圈在营地最下风的位置,只有一些油布,一个个缩在泥水里,瑟瑟发抖。
“先生呢?”徐三问一个从马车那边过来的士兵。
“在马车里。一直没出来。”
徐三皱了皱眉,朝马车的方向走去。走到近前,他听见马车里传来轻微的鼾声。先生睡着了。
外面大雨滂沱,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,他这个主心骨倒是睡得安稳。徐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,有点失望,有点无奈,但更多的是担心。先生的身体本来就不好,这些天又累又紧张,淋了雨,能睡着也算是好事。
他没有叫醒周大树,转身去安排岗哨了。但是岗哨也压根不负责。
周火旺带着十五人,冒雨下山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的雨幕中,出现了微弱的人影。
周火旺眯起那只独眼。“别管其他人。”周火旺把手里的铁锤握紧了一些,“跟着我,杀进去。先找到他们当官的,再砍了旗,其他人就散了。”
周火旺跑在最前面。他的脚步声被雨声掩盖,他冲向最近的那个岗哨,那人正用雨衣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,等听到动静一把铁锤已经到了眼前。闷响。血花溅起。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下了。
“杀!”周火旺大喊一声,声音在雨夜中炸开。
那一刻的混乱,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。
神仆军的士兵们现在没点精神气,且都在避雨,任谁也没想到,这种天气会有人来偷袭。
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徐四。他听见喊杀声,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,看见几个黑影在挥舞着刀枪,正在砍杀那些来不及反应的士兵。
“敌袭——!”他扯着嗓子大喊,抽刀冲了上去。但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,只有附近几个人听见。
徐三在另一边,听见喊声,立刻翻身爬起来,抄起刀边跑边喊:“集合!集合!”
周火旺已经冲到了营地中央。
他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进黄油,所过之处,无人能挡。有人拿着发射器当棍子迎战,但周火旺的铁锤更轻巧更快,一锤砸在钢甲上,钢甲凹进去一块,里面的人闷哼一声倒下;又一锤,砸在头盔上,头盔变形,人就过去了。
那些穿着不锈钢胸甲、头戴钢盔的神仆军士兵,在周火旺面前,就像是套在铁皮里的罐头。而周火旺手里的锤子,就是开罐器。一下一个。一下又一个。
徐四冲上来,举刀就砍。周火旺侧身避开,反手一锤砸在徐四的刀上。刀飞了出去,徐四虎口震裂,踉跄后退。周火旺没有追他,他的目标不是这些小兵,营地中间的那辆马车上,那马车一看就是当官的坐的。
周火旺大喊,“跟我冲!”他带着那十三个人,直扑马车。
徐三的脸色变了。“保护先生!”他嘶声大喊,“快!保护先生!”
所幸军法队的三十个人还没有溃败,他们在马车前排成一道人墙。
周火旺冲到了人墙前。铁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砸在第一个人的钢甲上。那人飞了出去,胸口凹进去一块,嘴里喷出血来,倒在泥水里一动不动。面对这个有万夫不当之勇的黑影,军法队的人也开始溃散了。
徐三知道不能硬拼了。他转身跑到马车,驾上马开始跑。
徐四翻身上了另一匹马,对身边几个兄弟大喊:“护着先生,往南跑!”。五六个人护着周大树的马车,策马冲出了营地。
周火旺看见了。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他大喊,带着人追了几步,发现追不上,停下来,喘着粗气,看着那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雨幕中。
周大树不知道跑了多久。马车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颠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。他感觉自己快要吐出来了,胃里的酸水一阵一阵地往上涌,但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马车终于停了下来。“先生……这里安全了。”徐三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周大树抬起头,雨水打在脸上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“徐三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在。”
“还剩多少人?”
徐三沉默了片刻。
“雨太大,都跑散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……恐怕损失不小。”
周大树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