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浸透云锦城青灰色的屋檐时,归鸿舟巨大的玄鸟舰影已悬停在东城门外。青金色的舰身在渐亮的天色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像一头栖息在晨雾中的、即将振翅的神鸟。
凤筱站在城门下,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——其实没什么可带的。几件换洗衣裳,那条天蓝色的发带,玄天仪吊坠,清晏送的并蒂莲荷包,洛停云送的木雕小雀,还有……昨天在花海列车上买的那堆影爪兽玩偶,此刻正从包袱边缘探出个黑乎乎的脑袋,红眼睛幽幽发亮。
她身后,时云和朱玄并肩而立。
两人都换下了武将朝服,穿着寻常的深青色布衣,像是两个即将远行的普通旅人。只是腰间佩剑,背脊挺直,眼里还残留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利。
“时云,朱玄。”凤筱转过身,赤瞳扫过这两位曾与火独明并肩作战、如今也要送她远行的长辈,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我们……回家。”
时云沉默地点头。
朱玄却笑了,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淡淡的苦涩。他抬手,似乎想拍拍凤筱的头,手到半空又停住,最终只是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。
“看来羡曈……”他轻声说,目光落在凤筱平静的侧脸上,“似乎接受了火独明的死亡。”
凤筱没说话。
只是抬眼,望向北方——那是断魂崖的方向。晨雾在山峦间缭绕,远山轮廓模糊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。
接受?
也许吧。
又或者,她只是把那个“接受不了”的部分,深深埋进了骨头里,埋进了每一次呼吸,埋进了未来漫长的、必须走下去的路。
然后,她收回目光,看向朱玄,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、却真实的弧度。
“我答应过师父,”她说,“要活得痛快些。”
顿了顿。
“所以,我会好好活着。”
“替他……看遍这天下所有他来不及看的风景。”
时云的眼眶,几不可察地红了红。
但他只是别过脸,望向归鸿舟。
“该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凤筱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——这座她曾在这里欢笑、哭泣、战斗、失去、又最终找回自己的城。
然后,转身。
走向晨光中那艘等待启航的巨舰。
脚步很稳。
背脊很直。
像终于长大的雏鸟,终于要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。
……
踏上归鸿舟甲板的那一刻,清晏正等在那里。
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蓝色劲装,长发束成高马尾,腰间悬着轩辕剑,手里却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……鹅黄色衣裙。
“筱筱!”她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,“要不要跟着本姑娘一起乘坐炎煊回去呀?”
凤筱挑眉:“炎煊?”
清晏指了指甲板前方——
那里停着一架流线型的飞行器,通体朱红,羽翼边缘镶着金纹,形态优雅如展翅的凤鸟。与之前记忆中的“朱煊”有七八分相似,却又更精致、更……有生气。
“舰长说,这是归鸿舟的附属侦察机‘炎煊’。”清晏笑眯眯地说,“速度比主舰快,还能低空飞行,可以看风景。我想着……咱们一起坐这个回去,路上还能说说话。”
凤筱看了看那架朱红色的飞行器,又看了看清晏亮晶晶的眼睛。
然后,她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
清晏欢呼一声,拉着她就往炎煊跑。
两人爬进驾驶舱——空间不大,刚好容两人并肩而坐。清晏坐上驾驶位,熟稔地启动系统。凤筱坐在副驾,系好安全带,将包袱放在膝上。
透过舷窗,能看见甲板上其他人也在做最后的准备:
卿九渊站在舰桥指挥台前,沧浪色锦袍在晨风中拂动,侧脸沉静如冰。秦鹤靠在他身后的栏杆上,悠闲地抽着烟杆,紫雾袅袅。
洛停云正蹲在甲板边缘,跟几个归鸿舟的工程师比划着什么,广府话夹杂着官话,手舞足蹈。工程师们一脸茫然,却还是认真听着。
更远处,弦歌站在舰首,素白长袍随风扬起。她仰头望着天空,白纱下的侧脸沉静,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“准备完毕。”清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带着一丝兴奋的轻颤,“筱筱,坐稳了。”
凤筱点头。
清晏推动操纵杆。
炎煊的引擎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,朱红色的机身缓缓升起,脱离归鸿舟甲板,悬停在半空。
然后——
“出发!”
清晏轻喝一声,炎煊骤然加速,化作一道朱红流光,掠过云锦城上空,冲向东方初升的朝阳!
风从舷窗缝隙灌进来,带着晨露的清凉。
凤筱靠在座椅里,赤瞳望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城池、山峦、田野。
云锦城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点。
而前方——
是无垠的碧空,绵延的云海,和那片即将展开的、全新的星辰大海。
“真美啊……”清晏轻声感叹,鹅黄色的发带在风中飘扬。
凤筱没说话。
只是抱紧了膝上的包袱。
影爪兽玩偶的红眼睛,在晨光中一闪一闪。
像是也在看着这片,属于他们的新天地。
……
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后,炎煊进入平稳巡航状态。
清晏设置了自动驾驶,伸了个懒腰,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小食盒:“饿不饿?我带了桂花糕。”
凤筱摇头,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流动的云。
就在这时,通讯器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,接着是洛停云那带着广府腔的、笑嘻嘻的声音:
“喂喂?听得到吗?前面两位靓女——”
清晏按下通话键:“听得到。怎么了?”
“冇事冇事,就是问问——”洛停云的声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,却依旧轻快,“老乡,我们下一站会去哪里呢?”
凤筱微微一怔。
下一站?
她垂下眼,看向怀里包袱边缘露出的影爪兽玩偶,看向玩偶脖子上那个“暗夜萌主·限量珍藏版”的小吊牌。
然后,她抬起眼,望向舷窗外那片无垠的蓝天。
云海在下方翻涌,像另一个世界的眠月花海。
阳光穿透云层,洒下万丈金光。
而在更远的天际线,归鸿舟巨大的玄鸟舰影正平稳跟随,青金色的光泽在云霭中若隐若现,像一座移动的、承载着所有故事与可能的天空之城。
下一站……
凤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火独明撑着那把桃花伞,在雨中教她枪法时说过的话:
“小羡曈,这天下很大,路很多。有的路平坦,有的路崎岖,有的路……根本不算路,得你自己踩出来。”
她当时问:“那该怎么选?”
火独明笑着揉她的头:“不用选。跟着心走就是了。心会告诉你——哪里是家,哪里是远方,哪里是……下一站该去的地方。”
心啊……
凤筱抬手,轻轻按在胸口。
那里,玄天仪吊坠贴着皮肤,传来温润的搏动。像是另一颗小小的心脏,在寂静地、坚定地跳动。
她拿起通讯器,按下通话键。
声音透过电流,清晰传回后方的归鸿舟:
“下一站啊……”
她顿了顿,赤瞳映着窗外灿烂的晨光,映着无垠的云海,映着那艘承载着所有过往与未来的巨舰。
然后,她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笑得声音里带着久违的、纯粹的轻快:
“去哪里都好。”
“只要是和你们大家一起——”
“哪里都是‘下一站’。”
通讯器那头静了一瞬。
然后,传来洛停云夸张的“哇”声,清晏忍俊不禁的轻笑,秦鹤懒洋洋的“主子您看这姑娘多会说话”,还有卿九渊极淡却清晰的“嗯”。
以及……
更遥远的、仿佛从星海深处传来的——
弦歌温和的回应:
“那就……”
“出发吧。”
炎煊再次加速。
朱红色的流光划破长空,在前方引路。
归鸿舟巨大的舰影紧随其后,青金色的光芒照亮云层。
而更远的后方——
云锦城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但那座城,那些人,那些笑与泪、血与火、告别与重逢的故事……
都已化作最明亮的星辰。
镶嵌在记忆的夜空里。
永远,为他们指引归途。
也永远,为他们照亮——
下一站的方向。
晨光愈盛。
天地开阔。
而他们的旅途。
才刚刚开始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