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独明又在山谷里住了七天。
这七天里,雪没有再下。天一直晴着,只是晴得吝啬——太阳总是藏在薄薄的云层后面,将苍白的光吝啬地洒下来,照得山谷里的积雪泛着一层冷冷的青白。风倒是小了,只是依然冷,冷得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,挂在睫毛上,转眼就结成细小的冰晶。
陈肃说得没错。
那“蚀骨藤”的药效,确实神奇。
第二天,火独明就能下地走动了。虽然步子还有些虚浮,胸口偶尔还会传来隐痛,但比起之前那种连呼吸都费力的状态,已是天壤之别。到第三天,他已经能帮着陈肃做些简单的活计——劈柴,挑水,晾晒药草。动作依然慢,但稳。
第四天,他试着运气。
内息在经脉里流转,起初滞涩得像结了冰的溪流,每推进一寸都要费极大的力气。可渐渐地,冰开始融化,阻塞的地方被强行冲开,虽然痛,却痛得畅快。到第七天,他已经能运转一个小周天,虽然额上会沁出冷汗,但至少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回来。
像枯木逢春。
像死水微澜。
陈肃看在眼里,偶尔会感叹:“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恢复这么快的人。”
说这话时,老人正坐在屋檐下,手里拿着把小刀,削着一截刚采回来的药根。刀刃划过木质,发出沙沙的声响,细碎的木屑落在膝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火独明坐在他对面,正将晒干的药草一把把捆好。闻言,他抬起头,看向陈肃。
……
晨光从东边山脊漏下来,斜斜地照在老人脸上,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陈肃低着头,专注地削着药根,眼神平静,像一潭深不见底却不起波澜的古井。
“多谢这几天的照料。”火独明说,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。
陈肃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他没抬头,只是轻轻笑了笑,那笑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:“医师的天职罢了。”
天职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得像山。
火独明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捆药草。手指灵活地将草茎拢在一起,用麻绳绕三圈,打一个结,再用力拉紧。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刚重伤初愈的人。
其实他以前不会这些。
他是世子,是将军,是握惯了枪杆、见惯了血腥的人。劈柴、挑水、晾药草……这些琐碎的、属于平凡人的活计,他从未做过。可在这山谷里的七天,他却做得自然而然。
仿佛骨子里,本就该是这样。
又或者,他只是想找点事做,好让那些翻涌的思绪暂时沉寂下去。
思绪。
很多。
关于北境的战场,关于坠落的断崖,关于那场荒唐的庆功宴,关于凤筱那双赤瞳里燃烧的火焰,也关于……他该不该回去。
药草捆完了。
火独明站起身,将捆好的药草一摞摞抱进屋里,整齐地码在墙角的木架上。陈肃还在削药根,细碎的木屑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,像刚落下的雪。
“明天,”火独明忽然开口,“我该走了。”
陈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刀刃停在半空,晨光在刀锋上凝成一点冷白的光。过了片刻,他才缓缓将刀放下,抬起头,看向火独明。
“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啊?”
火独明沉默了一下。
去哪里?
回云锦城?去见凤筱?去见时云和朱玄?去见那个追封他“忠勇侯”的皇帝,和那个说“坠崖者从无生还”的公主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回去。
不是因为承诺——虽然承诺是原因之一。也不全是因为凤筱——虽然那徒弟是他放不下的牵挂。
更多的,是因为……不甘。
不甘就这么死了。
不甘被那些人轻飘飘地一句“捐躯”就盖棺定论。
不甘连自己为什么而战、为什么而死,都还没想明白,就稀里糊涂地结束。
“先回北境。”火独明说,“我的枪,我的伞,还在那里。”
陈肃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重新拿起小刀,继续削药根,只是动作比之前慢了些。刀刃划过木质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晨光里,像某种无声的叹息。
……
下午,陈肃出了趟谷。
回来时,背篓里除了药材,还多了一包东西。他进屋,将东西放在桌上,解开包袱。
里面是一套粗布的衣裳,深青色,料子很厚实,针脚细密。还有一双厚底的棉靴,靴筒塞着兔毛,摸着很软。最底下,压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,毛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,但很干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山里冷,路上穿。”陈肃说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火独明看着那包东西,喉结滚了滚。
“老伯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陈肃打断他,“我一个人在这山里,用不着这些。你穿走,也算物尽其用。”
火独明没再推辞。
他拿起那件羊皮袄,抖开。袄子很重,皮毛带着陈年的、淡淡的樟木香。他披在身上,大小刚好,肩线服帖,袖子长度也合适。
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。
可他没问。
有些事,不必问得太清楚。有些人,不必谢得太明白。
……
傍晚,陈肃烧了一桌菜。
说是“一桌”,其实也就是几样——一锅炖得烂熟的野兔肉,一碟清炒的冬笋,一碗腌菜,还有一壶自酿的米酒。菜色简单,却热气腾腾,香味弥漫了整个小屋。
两人对坐。
陈肃倒了酒,举起碗:“这一碗,送将军上路。”
火独明也端起碗。
酒是温过的,入口醇厚,带着米粮特有的甜香,滑进喉咙,暖意便从胃里扩散开来,一直暖到四肢百骸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,将碗中酒一饮而尽。
陈肃笑了笑,也干了。他放下碗,拿起筷子,夹了块兔肉放进火独明碗里:“多吃点。路上怕是要吃苦。”
火独明没说话,只是低头吃菜。
兔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咸淡适中。冬笋脆嫩,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。腌菜酸爽,开胃下饭。都是最简单的味道,却让人吃得踏实。
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只是安静地吃着,偶尔碰一下碗,喝一口酒。灶里的火还燃着,火光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,又缩得很短。
……
窗外,天渐渐黑了。
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脊后面,夜幕像一块巨大的、深蓝色的绸缎,缓缓铺展开来。星子一颗颗亮起,起初稀疏,后来繁密,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在天鹅绒上。
“明天什么时候走?”陈肃问。
“黎明。”火独明说。
陈肃点点头:“黎明好。天亮得慢,路看得清。”
火独明没应声。
他看向窗外。夜色里的山谷,黑黢黢的一片,只能看见近处几棵树的轮廓,还有远处山峰顶上的积雪,在星光下泛着幽微的蓝。
这样安静。
这样……与世隔绝。
他真的要走吗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很快就被压了下去。
得走。
他对自己说。
不能停在这里。
饭后,陈肃收拾碗筷,火独明去溪边打水。溪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,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,能看见冰层下微弱的光。他蹲下身,用手破开冰,舀起一桶水。
水很凉,凉得刺骨。
他提着水桶往回走,脚步很稳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很长。
这一夜,火独明没怎么睡。
他躺在干草铺的床上,睁着眼,看着屋顶的茅草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。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,掠过屋顶,茅草发出簌簌的轻响。
他想了很多。
想北境的雪,想断魂崖的风,想宫宴上的灯,想凤筱的热闹。
也想陈肃。
这个萍水相逢的老人,救了他,治了他,留了他,现在又要送他走。不问来处,不问归途,只是安静地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。
像山里的石头,沉默,却坚实。
……
天快亮的时候,火独明起来了。
他穿好陈肃给的那身衣裳——粗布深青袄,厚底棉靴,外面罩上半旧的羊皮袄。衣裳很合身,靴子也很跟脚,走在屋里,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收拾好行装——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。只有那把陈肃给的匕首,一些干粮,一壶水。还有……那支桃木簪。
簪子他一直带在身上。
坠崖时没丢,养伤时没丢,现在也不会丢。
‘此簪,永不会丢!’
他将簪子小心地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然后,他推开门。
黎明前的山谷,黑得浓稠。天边还没有一丝光,只有头顶几颗最亮的星,冷冷地闪着。风停了,雪地泛着幽蓝的微光,像一片凝固的海洋。
陈肃已经起来了。
老人站在屋檐下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灯焰很小,在晨风里微微摇晃,将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。
“要走了么?”陈肃问。
“嗯。”火独明点头。
陈肃没说话,只是将油灯递给他:“路上用。”
火独明接过。灯很轻,灯焰在手心里跳动着,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小院。
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。山谷里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——岩石、枯树、冰封的溪流,还有远处那条通往谷外的、蜿蜒的小径。
走到谷口时,天边终于透出了一丝光。
很淡,很薄,像有人用最细的笔,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银边。那道银边慢慢扩散,渐渐染上浅浅的橘,然后是粉,最后是金。
火独明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陈肃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背着手,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光。
“就送到这里吧。”火独明说。
陈肃点点头,目光从天边收回来,落在他脸上。晨光熹微,将火独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那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,可眼神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空洞,不再是死寂。
而是一种……沉静下来的坚定。
……
“将军,”陈肃开口,声音在晨风里有些飘,“此去路远,前路未卜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手指向东边——
那里,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撕开夜幕,像一柄金色的利剑,劈开黑暗,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。
“天亮了。”陈肃说,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、却真挚的笑容,“你的世界,也会亮的。”
火独明怔了怔。
他顺着陈肃的手指望去。
晨光越来越盛。金色的光芒从山脊后面喷薄而出,洒向这片沉寂了一夜的山谷。积雪开始泛光,冰层开始闪烁,连那些枯树的枝丫,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粉。
整个世界,都在苏醒。
他的世界……也会亮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,或许可以试一试。
火独明收回视线,看向陈肃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。”
两个字,包含了太多。
谢救命之恩,谢收留之情,谢赠衣之谊,也谢……这句黎明时分的祝福。
陈肃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火独明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,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、也让他重生的地方。然后,他转身,迈开步子,朝着谷外走去。
油灯在他手里晃着,灯焰在晨风里跳跃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身后,陈肃一直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,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晨光与山影的交界处。
……
老人站了很久。
直到太阳完全升起,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山谷,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,将溪冰照得流光溢彩。
他这才转身,慢慢地往回走。
脚步很慢,却很稳。
像这座山,这条溪,这片谷——沉默,坚实,亘古不变。
而远去的火独明,已经走上了那条蜿蜒的山道。
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风吹起羊皮袄的下摆,猎猎作响。他提着油灯,一步一步,朝着未知的前路走去。
……
天,确实亮了。
他的世界会不会亮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至少现在,他走在光里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