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光公主一行人仓惶离去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阴暗的廊庑尽头,只留下环佩叮当的余音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、属于少女的甜香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气息。镇魂塔前的广场再次恢复了死寂,唯有那缭绕的幽冥鬼气依旧不知疲倦地翻涌着,如同某种活物的呼吸。
火独明负手而立,目光遥望着镇魂塔那深邃的塔基入口,仿佛刚才那场充满恩怨纠葛的相遇,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清风,未能在他心湖中留下半分涟漪。但他周身那比平时更加冷冽几分的气息,却昭示着事情并非如此简单。
凤筱站在他身侧,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挠。她偷偷打量着师父的侧脸,那伪装后的容颜虽不及本尊那般恣意张扬,却依旧轮廓分明,此刻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。
那位瑶光公主……当年究竟做了什么?师父一家从世子沦落为平民?师父他……竟然曾经是世子?这可是惊天大瓜!系统小纤在她意识海里兴奋地闪烁着八卦的七彩光芒,催促着她赶紧问个明白。
憋了又憋,凤筱终究没忍住那份熊熊燃烧的好奇心。她小心翼翼地,用尽量不那么突兀的语气,轻声问道:“师父……你和那位公主……到底是什么关系啊?她刚才说的‘当年之事’……还有,她说你是什么‘世子’?”
火独明闻言,缓缓转过头,垂眸看着一脸求知欲的徒弟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他静默了片刻,就在凤筱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,用一两句高深莫测或者插科打诨的话敷衍过去时,他却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三个字:
“哼哼!不告诉你。”
“……嘁!”
一股被噎住的感觉涌上心头。她鼓起腮帮子,赤色的瞳孔里写满了“不服”和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。但她也清楚,师父不想说的事,就算她把嘴皮子磨破,也甭想撬开一个缝。
眼珠一转,凤筱计上心头。她故意哼了一声,扭过头,用一种看似赌气、实则带着几分狡黠的语气说道:“不说就不说!有什么了不起的!我……我自己去找时云和朱玄问去!他们肯定知道!”
说完,她还偷偷用眼角余光瞥着火独明的反应。
果然,火独明听到这话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看向凤筱,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、带着点玩味的弧度,仿佛在看一只试图张牙舞爪,却毫无威胁的小兽。
“哦?”他语调微微上扬,“那你尽管去问。”
他的反应如此平静,反而让凤筱有些不确定了。难道时云和朱玄也不知道?还是说……这其中牵扯的旧事,连他们也不敢轻易提及?
就在凤筱心里七上八下,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“曲线救国”时,远处传来了破空之声。只见朱玄和清晏,正带着一名手持皇帝玉佩的老太监,快速掠来。
“火独明!小羡曈!没事吧?”朱玄人还未到,声音先至,目光在火独明和凤筱身上扫过,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残留的幽冥气息和安静的镇魂塔,“刚才我们好像感觉到这边有能量波动?”
“无事,几只不开眼的小鬼而已,已经打发了。”火独明轻描淡写地带过,目光落在清晏手中的明黄色卷轴和那老太监捧着的锦盒上,“东西,拿到了?”
清晏点头,将手谕递给火独明:“陛下手谕,准我们进入镇魂塔与皇史宬探查,一切便宜行事。这是开启皇史宬密库的钥匙和印信。”她示意了一下老太监手中的锦盒。
那老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行礼,头都不敢抬,显然来之前已被叮嘱过,知晓眼前这几位的“不凡”。
火独明看都没看手谕,直接对那老太监道:“带路,先去皇史宬。”
“是,是……”老太监连声应着,躬身在前面引路。
趁着这个间隙,凤筱悄悄凑到朱玄身边,压低声音,飞快地问道:“诶!朱玄啊,我问你个事,刚才我们碰到一位瑶光公主,她好像认识我师父,还说什么‘世子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朱玄闻言,脸上那笑眯眯的笑容微微一僵,下意识地瞟了眼前面火独明的背影,见其毫无反应,才凑近凤筱,用秘术传音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谨慎和唏嘘:“啧,你们碰到那小丫头了?真是冤家路窄……这事啊,说来话长,算是火独明心里的一根刺。简单说,就是几年前,火独明他家……唉,本是归鸿桃都一方雄主,位同藩王,他是嫡出的世子。就因为那瑶光公主小时候一场胡闹,闯下大祸,牵连甚广,导致老火他们家被削爵抄家,从云端跌落……具体细节,你还是别打听了,火独明不爱提这个。”
‘小徒弟啊!做人不要太贪心!为师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全都告诉你了,再说就真的过不去了……到时候掉的可就是我的脑袋了!’
虽然朱玄说得含糊,但“一方雄主”、“位同藩王”、“削爵抄家”这几个词,已经足够凤筱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场涉及权力倾轧、由熊孩子引发的惨烈政斗的大致轮廓了。她想象着师父当年从锦衣玉食、前途无量的世子,一夜之间沦为平民,甚至可能遭遇更多磨难……心中不禁对那位瑶光公主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,同时也对师父多了几分心疼。难怪师父对那公主是那般态度……
她还想再问些什么,朱玄却已经对她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别再追问,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火独明和清晏。
凤筱只好按下满腹好奇,也跟了上去,心里却对师父的过去,产生了更加浓厚的探究欲。
……
一行人很快来到了皇史宬那沉重的大门前。老太监取出钥匙,配合着复杂的印诀,沉重的大门发出“轧轧”的声响,缓缓向内开启,一股陈年书卷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,其中,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令人不适的铁锈味。
皇史宬内部空间极大,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整齐排列,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、典籍、玉简,空气中弥漫着历史的沉淀感。穹顶很高,镶嵌着夜明珠,散发出柔和而清冷的光辉,勉强照亮这知识的海洋。
然而,与这庄严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是,那无处不在的幽冥鬼气,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活跃。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流,如同拥有生命般,在书架间穿梭、缠绕,甚至在某些角落凝聚成模糊的鬼影,发出无声的嘶嚎。
“好浓的鬼气……这里简直成了幽冥鬼府的前哨站了。”朱玄皱眉,腕间骨铃发出低沉的嗡鸣,自动驱散着靠近的污秽气息。
清晏手握伴君眠,剑身清光流转,警惕地感知着四周:“小心,这里的空间似乎有些扭曲,有隐藏的阵法波动。”
火独明目光如电,扫过一排排书架,最终定格在皇史宬最深处,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上。那面墙壁前,摆放着一尊青铜饕餮香炉,炉内积满了香灰,却无半点烟火气。
“密室入口,就在那里。”火独明语气肯定,他对于能量和空间的感知,远超常人。
老太监连忙上前,按照特定的顺序,转动香炉上的饕餮头颅,又取出锦盒中的一方玉印,按在墙壁某处不起眼的凹陷上。
“咔哒……”
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,那面墙壁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向下延伸的幽深通道。一股更加浓郁、带着腐朽和血腥气息的阴风,从通道内猛地吹出,让那老太监和两名跟随的侍卫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们留在外面。”火独明对老太监和侍卫吩咐道,随即当先踏入了通道。
朱玄、清晏和凤筱紧随其后。
通道内阴暗潮湿,石阶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,墙壁上镶嵌的萤石散发出惨绿的光芒,映得人影如同鬼魅。越是往下,那股血腥和腐朽的气息就越是浓烈,甚至还隐约能听到某种低沉的、如同心脏跳动般的“咚……咚……”声,以及细碎的呢喃,仿佛有无数怨魂在耳边倾诉着痛苦与诅咒。
凤筱运转轮回之力护住周身,那金色的微光在幽暗的通道里如同指引的灯塔,将试图靠近的阴邪气息驱散。她能感觉到,通道的尽头,有一股极其强大而邪恶的力量正在汇聚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。
石室中央,是一个用暗红色不知名颜料绘制而成的、复杂而邪异的巨大法阵!法阵的纹路扭曲,如同蠕动的血管,中央摆放着数件气息阴邪的法器,以及一些早已干涸、呈现褐色的血迹。法阵的八个方位,各点燃着一盏用人皮蒙制、油脂为燃料的长明灯,幽绿色的火苗跳跃着,映照着石室内恐怖的景象——
石室的墙壁上,悬挂着数十幅古老的卷轴,有些是皮质,有些是绢帛,上面用诡异的文字和图案,描绘着各种血腥祭祀的场景!而那些卷轴下方,散落着不少白骨,有人类的,也有妖兽的,甚至还有一些尚未完全腐烂的、穿着宫人服饰的尸体!
而在法阵的正上方,石室的穹顶处,竟然悬浮着一颗巨大的、不断搏动着的、由纯粹幽冥鬼气和怨念凝聚而成的暗红色心脏虚影!那“咚……咚……”的声音,正是这颗鬼心发出的!它每一次搏动,都引动着整个石室的幽冥气息随之震荡,并通过某种未知的渠道,与上方的镇魂塔,乃至整个云锦城的幽冥入侵相连!
“这是……‘万鬼噬心大阵’!”朱玄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“以生灵血肉魂魄为祭品,凝聚幽冥鬼心,以此为核心,接引幽冥鬼府本源力量降临……好大的手笔!好毒辣的手段!”
清晏握紧了手中的剑,眼中满是怒火:“这些骸骨……还有那些宫人……他们竟然用活人祭祀!”
凤筱看着那悬浮的、不断搏动的鬼心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滔天怨气与邪恶力量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这就是幕后黑手的目的?在皇史宬的密室里,布下如此邪恶的阵法,想要彻底打通人间与幽冥的通道吗?
火独明的目光,却落在了那些悬挂的古老卷轴上。他身影一闪,出现在一幅看似最古老的、由某种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卷轴前。那卷轴散发着苍茫而邪异的气息,上面的图案并非绘制,而是用某种暗沉近乎黑色的血液烙印而成,描绘着一场规模宏大的血祭,祭祀的对象,是一团模糊的、位于滔天血海之中的扭曲阴影。
“拜血神教……《血海归元祭典》残卷……”火独明轻声念出了卷轴旁边一行小字,眼中寒光爆射,“果然是他们!看来,这幽冥入侵,与这早已覆灭的邪教脱不了干系!他们是想借幽冥鬼府之力,重现当年血祭的盛况吗?”
他的话音刚落,那悬浮的鬼心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和话语中的敌意,猛地剧烈搏动起来!
……
“咚!”
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,整个石室剧烈摇晃!法阵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!墙壁上的那些描绘血祭的卷轴无风自动,上面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,发出凄厉的嚎叫!
石室四周的阴影中,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,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,一具具身披残破铠甲、手持锈蚀兵刃的古代阴兵,以及一些形态更加扭曲、散发着浓郁血煞之气的怪物,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!
它们的目光,齐刷刷地锁定了石室中的不速之客!
杀气,瞬间弥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