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老的青铜灵光劈开浓雾,像一把钝刀割着湿冷的空气。
前头水声渐响,清脆得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,混着一股甜丝丝的味儿,是那种刚冒芽的草尖沾了晨露才有的清新气,可又比那更暖些,带着点金粉洒在阳光里的感觉。
“泉味重了。”岑萌芽鼻子动了动,脚步加快,“就在前面,隔着一层藤。”
风驰背着小怯,喘得有点粗,但没喊停。
小怯整个人轻得像片枯叶,伏在他肩上,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,只有指尖偶尔抽一下,像是在梦里在抓着什么。
林墨走在最后,药囊贴着大腿晃,手指一直虚按在腰侧,随时准备掏药。
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风驰背上的小怯,眉头锁成个疙瘩。
“再撑会儿。”石老在前头低声说,罗盘拿在手里,指针不再乱转,稳稳指着左侧一块被藤蔓糊住的岩壁,“就那儿,泉眼藏得深,怕人抢水。”
话音刚落,风驰一脚踩进个浅坑,脚踝一歪,整个人往前冲。立刻拧身护住小怯,单膝跪地,硬是把人稳住了。
“没事吧?”岑萌芽一把扶住他胳膊。
“皮实着呢。”风驰咧嘴,牙白得反光,“倒是这小家伙,快凉了。”
小怯没吭声,眼皮颤了颤,嘴角往下耷拉。
岑萌芽蹲下,手贴上她的手腕。
脉跳得太弱,她立刻抬头:“得赶紧泡进去。”
石老走上前,青铜灵光一甩,打在藤蔓上。
那些藤条原本灰扑扑的,挨了光后“滋”一声缩回去,露出后头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
洞里水光浮动,金灿灿的,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碾碎了倒进去。
“灵脉泉。”石老声音压低,“别碰边,边上结了虚空气壳,一碰就炸。”
岑萌芽点头,绕到洞口侧面,伸手探了探空气。
热,烫手的那种热,但又不烧人,像是晒透的石头。她回头:“风驰,放小怯进去慢点,别溅水。”
“嗯!”
风驰小心翼翼把小怯从背上卸下来。
林墨立刻上前,一手托住小怯后背,一手掐他虎口,低声唤:“小怯?听见我说话吗?”
小怯眼皮掀开一条缝,眼神涣散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先下脚。”岑萌芽指挥,“泉水认纯净光脉,她的味……对路。”
风驰托着小腿,慢慢往水里放。
脚尖一碰水面,金光“哗”地荡开一圈。
紧接着,整池水都亮了,光顺着水纹爬上来,缠住小怯的腿,往上漫。
“有效!”林墨眼睛一亮。
“呃——!”小怯身子一颤,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,像是终于吸到第一口气。她的胸口起伏快了,脸色还是白的,但唇色开始泛红。
岑萌芽一直盯着小怯,见她睫毛开始微微颤,这才松了半口气。转头看泉眼深处,水底下有东西在闪,像是埋了星星。
“这泉不简单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止疗伤,还存着东西。”
石老眯眼:“你是说……光脉残留?”
“嗯。”岑萌芽鼻翼微动,“灵脉泉能留记忆。刚才那股光脉味,和小怯身上的一样,但更老,像是……很久以前沉进去的。”
林墨皱眉:“……她娘?”
“不知道。”岑萌芽摇头,“也可能是唧唧族的高手,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”
说话间,小怯整个人已经泡进去了。
水到胸口时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,像是接什么。一道极细的光丝从指尖飘出,轻轻搭在水面上。
金光骤然暴涨。
“哎?”风驰往后跳一步,“这是干啥?”
“噤声!”石老皱眉,一把将风驰扔到林墨身后。
泉水开始旋转,不是搅动,而是整池水像被无形的手拨弄,缓缓形成一个漩涡。
漩涡中心,一点暖光浮起,越升越高,是星核碎片。
它原本收在岑萌芽怀里,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扔进泉眼,此刻正悬在水面上三寸高,滴溜溜转,光一明一灭,像是在呼吸。
“它怎么自己出来了?”林墨低声问。
“感应到了。”石老盯着碎片,“灵脉泉是它的‘老家’,一靠近就醒了。”
话音未落,碎片突然一顿,光定住了。
紧接着,一道光柱从它底部射出,直投向空中。光柱迅速铺展,变成一幅巨大的地图。
山形、沟壑、符文流转,节点闪烁,赫然是风鸣谷祭坛的全貌!
“这是……”风驰瞪大眼。
“破阵图。”岑萌芽脱口而出,“完整版的!”
图上每一处符文走向都清清楚楚,连能量流动的方向都用细线标了出来。
最中央的位置,正是他们之前看到的阵眼,此刻被一圈红光圈住,旁边浮着三个字:
「光启门」
“这不是普通的阵法。”石老声音发抖,手指指着图上一处古老纹路,“这个符,我只在古籍里见过——初代寻灵者的手笔。他们留下预言,说唯有集齐线索者,才能唤醒此图。”
“我们集齐了?”林墨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岑萌芽看着图,“避雾珠镇阵,小怯引光,灵脉泉激活碎片……差的,我们都补上了。”
小怯在水里动了动,抬起手,指向图中一处节点:“那里……妈妈的光,停过!”
众人一静。
那是个不起眼的小点,位于祭坛西侧,被一层淡光罩着,像是被人刻意保护起来。
“她娘来过?”风驰问。
“可能。”岑萌芽没多说,“但现在,图已经出来了。子时快到了。”
“你还记得时间?”林墨看向她,忍不住吐槽。
“记得。”岑萌芽点头,“石老说过,子时前必须破阵,否则深渊之门难关。现在离子时,最多一个时辰。”
“一个时辰?”风驰咧嘴,“够我跑两个来回了。”
“不是跑的问题。”林墨摇头,“是小怯能不能撑住。她现在是恢复了,但根基虚,长途奔袭会耗光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小怯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不用背。”
她试着抬腿,水波一荡,金光顺着皮肤爬上来,像是镀了层薄甲。脚踩到底,站直了,虽然晃了晃,但没倒。
“别逞强。”岑萌芽过去扶小怯,“你能站是好事,但不代表能扛。”
“我不是逞强。”小怯抬头,眼神难得清明,“我是……感觉到她在催我。妈妈的光,一直在前面。”
石老沉默片刻,罗盘一转,指针指向出口方向:“泉眼不能久待,灵脉力会反噬。我们得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岑萌芽突然抬手,“碎片还在发光。”
众人回头。
星核碎片仍悬在空中,光图未散。她伸手去拿,指尖刚触到,图突然一闪,多了几行小字:
光启门,三锁并解。
一为眼,已开;
二为心,待燃;
三为脉,须引。
“三道锁?”风驰念完,挠头,“看不懂……”
“简单。”岑萌芽盯着字,“第一道是阵眼,我们已经破了。第二道是‘心’,可能是祭坛核心,需要某种力量点燃。第三道是‘脉’,得引灵脉之力贯通全局。”
“所以还得回阵法区?”林墨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岑萌芽摇头,“‘心’在哪里,图上没标。但‘脉’的引子,可能就在泉里。”
她说着,弯腰把手伸进水里。金光立刻缠上来,顺着她手臂爬,但她没缩手,反而闭眼,超灵嗅全开。
“有东西。”她低语,“不是气味,是……一种回响。像是有人在水底说话,但听不清。”
石老皱眉:“别深探,灵脉记忆会反噬神识。”
岑萌芽睁开眼,手收回:“来不及细查了。图已经给线索,剩下的,得靠人去试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风驰蹲下,拍了拍背,“小怯,上来。别废话,你腿还在抖。”
小怯抿嘴,犹豫一秒,还是趴了上去。风驰立刻托住腿,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:“轻得跟纸片似的,再不吃点肉,风一吹就没了。”
“你才是呢!”小怯不满地小声嘟囔。
“听见了听见了。”风驰笑,“等这事完了,我请你吃烤羊腿,管够。”
林墨检查了下药囊,确认丹药齐全,走到岑萌芽身边:“你拿着碎片?”
“嗯。”岑萌芽把碎片收进内袋,拍了拍,“贴身放着,别再自己蹦出来。”
石老收起罗盘,走在最前:“出口在东侧,沿光路原路返回,再穿雾林,就是祭坛外围。路上别停,也别分神。灵脉泉附近常有游荡灵体,贪光的。”
一行人动身。
风驰背着小怯走中间,脚步比刚才稳。小怯趴在他背上,手抓着他肩带,眼睛却一直盯着空中那幅渐渐淡去的光图。
“姐姐。”他忽然叫岑萌芽。
“嗯?”
“刚才在水里……我看见她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妈妈。”小怯声音轻下去,“她没说话,就看着我,然后……指了指那边。”
他抬手指向祭坛图中的西侧节点。
岑萌芽心头一紧,但没表现出来,只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没说信不信,也没说是不是幻觉。有些事,现在问不清,也不该问。
雾又浓了起来,比来时更密,像是被什么压着,沉甸甸的。石老的青铜灵光只能照出前方五步,再多就散了。
“走快点。”他说,“雾在合拢,像要封路。”
风驰加快脚步,兽皮靴踩在湿地上,发出“啪嗒”声。
林墨紧跟其后,手一直按在药囊上。
岑萌芽走在中间,耳朵竖着,鼻子也没闲着。泥土的腥,雾气的潮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焦味,像是雷击后的余烬。
“有雷暴的痕迹。”她说,“在前面不远。”
“难怪虚空触须喜欢借雷掩护。”林墨接话,“这片区域,它们来过不止一次。”
“下次别等它们来。”风驰哼一声,“我铜铃还有点力,再来一次,直接劈了它们。”
“省着点。”岑萌芽提醒,“后面用得上。”
一行人穿过最后一段雾林,眼前豁然一亮。
光路尽头,是那片熟悉的阵法区。
避雾珠仍嵌在凹槽里,光晕一圈圈荡开,与青铜光纹交织,将地底的虚空触须牢牢锁住。
星核碎片静静悬浮,幽光未散。
“回来了。”石老站在阵法边缘,罗盘一转,“珠还在镇着,陷阱没重启。”
“那我们抓紧。”岑萌芽走向碎片,伸手去取。
“等等。”林墨突然出声,“你看小怯。”
众人回头。
小怯趴在风驰背上,手正缓缓抬起,指尖对准星核碎片。
一道微弱的光丝从他指尖延伸出去,轻轻搭在碎片表面。
星核一震。
光图再次浮现,比刚才更清晰,节点闪烁频率加快。
“它在更新。”石老盯着图,“时间不多了!”
岑萌芽不再犹豫,一把取下星核碎片。
光图瞬间收拢,缩回碎片内部,只留下一道微光在表面流转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子时快到了,我们得赶去祭坛。”
风驰调整了下背上的小怯:“抓紧我!”
小怯双手环紧他脖子,脸埋在他肩窝。
石老转身,罗盘在手,领路向前。
林墨扭头,看了眼灵脉泉的方向,雾气已彻底合拢,方才的一切像是从未存在。
岑萌芽握紧碎片,迈步跟上。
前路雾散,风鸣谷的轮廓在远处浮现。
山形如兽伏地,祭坛所在的位置,正对着初升的月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