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挂着套牌的五菱宏光在国道上狂飙,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,像个得了哮喘的老驴。
罗锅子单手把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往嘴里扔着槟榔,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。
“北辰,这事儿我越琢磨越不对味。”罗锅子瞥了一眼后视镜,那里空荡荡的,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,“咱们回老家,至于带这玩意儿吗?”
他指了指后座。那堆烂棉絮底下,压着两把改装过的射钉枪,一桶高纯度工业酸,还有那台他花了大价钱搞来的大功率信号屏蔽仪。这配置,去抢银行都富余,回村上坟?太扯淡了。
张北辰靠在副驾驶位上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没睡觉,左眼皮一直在跳。那只裹在纱布下的眼睛虽然看不见,但那种灼烧感顺着视神经直往脑仁里钻。
“你以为那是普通的坟?”张北辰声音沙哑,手里把玩着那个U盘,棱角在他指腹上压出一道道白印,“那是‘防火墙’。”
“啥?”罗锅子差点把槟榔吞下去。
“那个U盘里的档案说了,二十年前,有人在我家祖坟那块地皮下面,埋了东西。”张北辰把U盘揣进兜里,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防风林,“所谓的‘风水宝地’,不过是用来掩盖地下强磁场的幌子。我爹那双腿,根本不是风湿,也不是野兽咬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寒意:“他是被辐射烧废的。”
罗锅子一脚刹车踩下去,车身猛地一晃,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。“你是说……你爹当年就知道?”
“他肯定知道。”张北辰冷笑一声,“不然他为什么死活不让我进那片林子?为什么临死前要把这枚玉佩塞给我瞎子叔,让他转交给我?这玉佩是个密钥,罗叔,咱们以前下的那些墓,不过是外围的服务器节点。我家那座坟,才是主根服务器的物理接口。”
车子拐进了一条满是碎石的土路。两边是茂密的黑松林,遮天蔽日,光线瞬间暗了下来。
这里就是小兴安岭深处的张家屯。
二十年没回来,村口的石碑已经断了一半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村子里静悄悄的,连声狗叫都没有。几缕炊烟直直地升上天,也没风吹散,看着像几根插在香炉里的死香。
“有点邪门。”罗锅子把车停在村头的大槐树下,伸手去摸后座的射钉枪,“这大白天的,怎么没人?”
张北辰推门下车,脚刚沾地,左眼的纱布就渗出了一点血迹。
在他的视野里——或者说,在他那只义眼构建的虚拟视界中,这个破败的小山村根本不是什么世外桃源。
那些破旧的土坯房上空,密密麻麻地交织着红色的数据流。村口那口枯井,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着绿色的代码。而那些看似随意堆放的柴火垛,内部核心温度高得吓人,那是散热器在全功率运转。
这哪里是村子,分明是一个巨大的、伪装成废墟的数据中心。
“别乱动。”张北辰按住罗锅子的手,“看来‘他们’已经把这儿接管了。”
正说着,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人慢吞吞地从巷子里走出来。手里拄着根拐棍,背上背着个柳条筐,看着像是村东头的二大爷。
“二大爷!”罗锅子松了口气,刚要上去打招呼。
“站住。”张北辰低喝一声。
那老人停住脚步,慢慢抬起头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两人,嘴唇一张一合,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受潮的磁带:
“回……来……了……”
滋啦。
老人的脖颈处突然闪过一道细微的电火花。
罗锅子吓得一激灵,退后两步:“这老头咋还漏电呢?”
“那是义体老化了。”张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“二大爷”,“整个村子的人,恐怕早就被替换掉了。二十年,足够他们把这里变成一个全自动化的养殖场。”
“养殖场?养猪?”
“养数据。”张北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还有像我这样的‘容器’。”
他没理会那个呆滞的老人,径直朝后山走去。那个“二大爷”并没有阻拦,只是机械地转过身,继续用那个诡异的频率重复着:“回……来……了……”
后山就是坟地。
张家祖坟在一个山坳里,背阴,常年不见阳光。以前村里的风水先生说这是“聚阴地”,利子孙发财。现在看来,纯粹是因为这里的地质结构特殊,能屏蔽卫星信号。
张北辰站在那个土包前。
那是一座极其普通的荒坟,碑都没立,就堆了一堆黄土,上面长满了荒草。
“动手。”张北辰说。
罗锅子从包里掏出折叠铲,唾了口唾沫在手上:“真挖啊?这可是你亲爹。”
“我不挖,他就永远出不来。”张北辰接过另一把铲子,对准坟头就是一下。
当——
铲子下去不到半米,就传出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。
罗锅子愣住了:“这么浅?这就挖到棺材钉了?”
“不是棺材钉。”张北辰蹲下身,拨开浮土。
土层下面,是一块黑色的金属板。上面没有任何锈迹,光洁如新,甚至倒映出了两人惊愕的脸。金属板表面隐隐流动着幽蓝色的光纹,像是有生命一般呼吸着。
“这他娘的是啥材料?”罗锅子拿铲子敲了敲,纹丝不动,“比那钛合金还硬。”
张北辰没说话,只是伸手解开了左眼的纱布。
那一刻,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变了样。
那块金属板不再是死物,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加密锁。无数行代码像瀑布一样在他视网膜上刷过,每一行都在询问访问权限。
这就是“物理超度”的真谛。
在这个世界,物理攻击就是最底层的黑客手段。
“把那桶酸拿来。”张北辰伸出手。
罗锅子赶紧把那桶工业强酸递过去:“你要干啥?溶了它?”
“这是生物活体金属,怕酸。”张北辰拧开盖子,毫不犹豫地整桶倒了上去。
刺啦——
一股刺鼻的白烟腾空而起。那块原本坚不可摧的金属板发出了凄厉的尖啸声,仿佛某种活物在惨叫。黑色的表面开始剧烈翻滚、起泡,蓝色的光纹疯狂闪烁,最后变成了死寂的灰色。
“就是现在!”张北辰扔掉桶,抄起铲子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插进了那团正在腐烂的金属里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,某种精密的机械结构被彻底破坏了。
金属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陷下去,露出了下面的黑洞。
一股冰冷的白气从洞里喷涌而出,瞬间让周围的草叶结上了一层白霜。
罗锅子打了个哆嗦,举起手电往里照:“卧槽……北辰,你爹这棺材……怎么是个冰箱?”
洞底下,确实躺着一口“棺材”。
但那不是木头做的,而是一个透明的长方体舱室,里面注满了淡黄色的液体。
在那液体之中,并没有张北辰记忆中那个干瘦、瘫痪的老爹。
只有一颗头颅。
一颗连着无数根管线和芯片的头颅。
那张脸确实是他爹,闭着眼,神态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但脖子以下的部分,全部被复杂的机械骨骼和伺服电机取代。胸腔的位置是一台老式的服务器主机,指示灯还在有节奏地闪烁着红光。
“爹……”张北辰跪在坑边,声音有些发颤。
即使早有心理准备,看到这一幕,他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。
那个在他记忆里只会抽旱烟、讲鬼故事的农民老爹,那个为了给他凑学费去卖血的男人,竟然一直是一台生物计算机的核心组件?
突然,那颗头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那是两只完全由红外镜头构成的电子眼,红光瞬间锁定在了张北辰身上。
扬声器里传出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:
“……你是……001号?”
“老张头?”罗锅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“诈尸了!”
张北辰却死死盯着那双电子眼,左眼中的罗盘飞速旋转,他在试图解析对方的频率:“我是张北辰。是你儿子。”
“儿子……”那个声音似乎在检索数据库,过了好几秒,那个机械身躯突然剧烈震颤起来,液体中泛起无数气泡,“快……跑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陷阱……这里是……诱捕网……”那个声音变得急促,“把我的……脊椎……抽出来……带走……那是……密钥……”
话音未落,整个山坳突然亮如白昼。
四面八方的黑松林里,不知何时升起了十几架重型无人机。刺眼的探照灯将两人死死罩住,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张北辰身上。
“警告。发现非法入侵者。正在执行清除程序。”
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山谷中回荡。
紧接着,那个一直在村口转悠的“二大爷”,还有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村民,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山坡上。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手里不再拿着拐棍和锄头,而是黑洞洞的枪口和正在充能的电磁脉冲棒。
整个张家屯,果然是一个巨大的兵工厂。
“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。”张北辰猛地站起身,嘴角那抹冷硬的线条再次浮现。他没看天上的无人机,而是盯着坑里的那具半机械躯体。
“罗叔,下坑!”
“啊?这时候下坑不是成饺子馅了吗?”罗锅子虽然嘴上叫唤,动作却不慢,抱着脑袋就滚进了坑里。
张北辰紧随其后跳进坑中,一把抓住了那具机械躯体的肩膀。
“爹,借你骨头用用。”
他左手扣住那条金属脊椎,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高频震动匕首,对准连接处狠狠切了下去。
滋——!
火花四溅。那具躯体剧烈抽搐,红色的电子眼光芒大盛。
“忍着点!”
张北辰大吼一声,手臂肌肉暴起,硬生生将那根半米长的金属脊椎从主机上扯了下来!
就在脊椎脱离的一瞬间,整个山谷的灯光全部熄灭。
天上的无人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稀里哗啦地往下掉。山坡上的那些“村民”也瞬间瘫软在地,像是被抽走了灵魂。
“我也没想到,这根骨头还是个总闸。”张北辰喘着粗气,手里那根金属脊椎还带着温热的液体,正在发出蜂鸣般的低响。
罗锅子趴在坑底,抱着脑袋瑟瑟发抖:“刚才……咋回事?都停了?”
“那是局域网总控。”张北辰把那根脊椎塞进背包,拉起罗锅子,“这东西不仅是密钥,还是个大功率的信号干扰源。只要它离线,这个村子的网络就瘫痪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坑里那个已经彻底暗淡下去的头颅。老爹的“眼睛”熄灭了,再次变回了那个沉默的死物。
“走了,爹。”张北辰低声说了一句,抓起一把土撒在那个透明舱盖上。
“这就完了?咱们不把他带走?”罗锅子问。
“带不走。那个主机连着地底的光缆,硬拔会爆炸。”张北辰翻身上了坑沿,看了一眼四周,“而且,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