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像是头不知疲倦的铁牛,喷着黑烟,在国道上硬生生犁出一条道来。
越靠近城市,张北辰眼里的世界越嘈杂。
不是声音。
是线。
无数条密密麻麻、乱七八糟的线,像是蜘蛛网一样把天地都给封锁了。红的、绿的、惨白的,每一根线条里都流淌着庞大的数据流。
基站、摄像头、路过的私家车行车电脑、甚至那边那个正在发短信的胖子手里的诺基亚。
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在尖叫。
张北辰觉得脑仁疼。
就像是当年第一次被强摁进满是尸气的积尸洞,那种阴冷顺着天灵盖往下灌,只不过这次灌进来的不是阴煞,是过载的信息。
“怎么了?”
林小满敏锐地察觉到副驾驶上男人的异样。
这男人脸色惨白,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像是皮下藏着几条活蚯蚓。
“吵。”
张北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他抬起那只右手,掌心的“眼”状纹路此刻烫得惊人。他下意识想去抓把土抹在脸上——这是老辈土夫子的法子,接地气,定魂。
但他摸到的只有冰冷的格洛克手枪和真皮座椅。
这里没土。
这里是钢铁浇筑的笼子。
前方一百米,检查站。
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拦车检查,旁边还停着两辆黑色的防爆车,车顶的信号干扰器正嗡嗡作响。
那不是普通的警察。
“公司的人。”林小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,脚尖已经悬在了油门上方,“那个标志,是‘清理部’的,他们比狗鼻子还灵。冲过去?”
“冲过去?”
张北辰嗤笑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“那是找死。”
他闭上左眼。
世界瞬间变了。
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虚空。那几个拦路的人不再是血肉之躯,而是几个散发着微弱红光的人形轮廓。
而在他们身后,那两辆防爆车简直就像是两团刺眼的太阳,庞大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向外喷涌——
【正在扫描车辆Id……】
【比对人脸特征库……】
【目标疑似出现……】
那些数据流在空气中具象化,变成了一串串流动的字符,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,正向着吉普车扑来。
张北辰猛地伸出右手,隔空对着前方的虚空狠狠一抓。
就像是老农抓住了田垄里的一条蛇。
“给我,闭嘴。”
掌心的纹路瞬间崩裂出一道幽蓝的电弧。
林小满只觉得眼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,紧接着,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消失了。
而在张北辰的视野里。
那团代表防爆车的数据“太阳”,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捏爆了。
……
检查站内。
领队的黑衣人正盯着监控屏幕,手里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。
屏幕上,那辆满是泥泞的吉普车正缓缓驶来。
“识别结果出来了吗?”他问旁边的技术员。
技术员盯着屏幕,眉头紧锁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:“有点怪……头儿,系统显示这辆车是……运猪车?”
“放屁!那他妈是吉普!”
“不是,头儿,你过来看。”
技术员把屏幕转过来。
黑衣人凑过去一看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屏幕上显示的实时画面里,哪有什么吉普车?
分明是一辆破破烂烂的农用三轮车,后斗里装着几头哼哼唧唧的大肥猪,正悠哉游哉地晃过路障。
驾驶座上也不是那个被S级通缉的少年。
而是一个满脸褶子、正抠着鼻孔的老大爷。
“这……”黑衣人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看窗外。
窗外,那辆吉普车就停在栏杆前。
车窗降下,一张憨厚老实的脸探了出来,手里还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。
“同志,俺去城里送猪,给个方便?”
黑衣人愣住了。
他的大脑在“眼睛看到的吉普车”和“脑子里认定的三轮车”之间疯狂打架。
一种极度违和的眩晕感让他想吐。
这是认知干扰。
那个古神病毒不仅仅能篡改电子数据,它还能顺着电子信号,轻微地撬动人类大脑皮层里的视觉处理区。
只要你盯着屏幕看过,你就已经中招了。
“走……走吧。”
黑衣人鬼使神差地挥了挥手,甚至没去接那根烟。
栏杆抬起。
吉普车轰鸣一声,瞬间远去。
直到尾灯消失在视线尽头,黑衣人也没回过神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,忽然觉得那不是咖啡,而是一杯粘稠的、正在蠕动的猪血。
“呕——”
他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……
进了城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不仅没少,反而更多了。
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重工业城市,巨大的烟囱像是插在大地上的香烛,日夜不停地喷吐着灰色的烟雾。
但在这层灰蒙蒙的皮囊下,流动的是光纤和电流。
“去哪?”林小满问。
她刚才全程目睹了张北辰的手段,但她没问。
干这一行,知道得越少越长寿。
“西关,古玩城。”
张北辰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他的脸色更白了,刚才那一下“欺天瞒地”,消耗的不仅是体力,更是精神。
脑子里像是有几千只苍蝇在叫。
那个被他吞噬的“古神病毒”,正在疯狂地解析着周围的一切,试图把他这个宿主改造成更适合数据流动的形态。
如果不是意志力强,他现在估计已经变成一坨只知道计算的烂肉了。
“去那干嘛?销赃?”林小满打了一把方向盘,车子拐进了一条破旧的小巷,避开了主干道的摄像头。
“找人。”
张北辰摸出一根烟,没点,只是叼在嘴里咂摸着味儿。
“以前跟我下过坑的一个‘老鼠’,叫罗锅子。他在西关开了个名叫‘聚宝斋’的铺子,明面上卖假玉,暗地里是个信息中转站。”
“信得过?”
“干我们这行的,没有信得过的人。”张北辰睁开眼,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,“只有利益能不能谈拢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
他举起右手,透过指缝看着这座钢铁丛林。
“我现在,正愁没地方试试这双招子到底有多好使。”
……
西关古玩城。
说是古玩城,其实就是一大片仿古建筑群,里面九成九都是骗外地游客的工艺品。
“聚宝斋”缩在最里面的犄角旮旯里,门脸不大,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,门口挂着个鸟笼子,里面的八哥正耷拉着脑袋打瞌睡。
推门进去,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线香味扑面而来。
“今儿不开张,看货去隔壁。”
柜台后面,一个干瘦如柴的中年人正拿着放大镜,对着一块破瓦片瞅个不停,头都没抬。
“罗锅子,几年不见,你这腰是越来越弯了。”
张北辰站在门口,逆着光,影子拉得老长。
那干瘦中年人身子猛地一僵。
手里的放大镜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柜台上,摔了个粉碎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张北辰,像是见了鬼。
“北……北辰?”
罗锅子从柜台后面连滚带爬地钻出来,脸上那表情,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在昆仑山……”
“死了?”张北辰接过了他的话茬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,“阎王爷嫌我晦气,没收。”
他大步走进店里,也不客气,直接坐在了那张太师椅上。
林小满跟在他身后,警惕地打量着四周,右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里,扣着那把微型冲锋枪的扳机。
罗锅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,目光在林小满身上扫了一圈,又落回张北辰身上,最后定格在他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右手上。
“那是谣言!我就说嘛,张家小爷那是天煞孤星的命格,哪那么容易死。”
罗锅子搓着手,一脸谄媚地凑上来倒茶。
“怎么着?这次回来是有大货要出?”
“没货。”张北辰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沫子,“我想打听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二十年前,把那批‘电子义眼’送进大兴安岭那座辽墓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