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像头吃坏了肚子的野兽,在国道上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。
张北辰没闭眼。
他指尖夹着那颗玻璃球大小的玩意儿,对着刚升起来的日头照了照。
阳光穿不透这东西。
里面的那只竖眼,不是死物。它在动,频率很慢,像是在呼吸,又像是在观察。每转动一下,张北辰的左眼皮就跟着跳一下,神经末梢连着脑仁疼。
这感觉,像是在跟魔鬼对视。
“辰哥,后边那小子没动静了。”赵三把着方向盘,手背上青筋暴起,时不时往后视镜里瞟一眼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醒了什么,“会不会……断气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
张北辰把珠子揣回兜里,那股阴冷的触感隔着布料贴在大腿上,激得肌肉下意识收紧。
“祸害遗千年。这小子命里的煞气比我都重,阎王爷收他都得琢磨琢磨有没有地方搁。”
赵三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那……咱们真去找金牙老七?那老东西可不是善茬。上次卖给咱们铜片的时候,我就觉得他笑得跟个哭丧似的,不像好人。”
“他要是好人,咱们就不用去了。”
张北辰降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。
好人?
干这一行的,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,剩下的哪有好人。
金牙老七,大名金万财。津门古玩圈里的老油条,专收下三滥的“生坑”货。表面上开个正经的文玩店,背地里什么脏活累活都接。那半块铜片,就是这老东西半年前神秘兮兮塞给张北辰的,说是“能改命”。
改命?
哼。
是要命。
张北辰透过后视镜,盯着后座上瘫软如泥的林萧。
林萧侧躺着,呼吸均匀,脸色惨白如纸,看起来人畜无害。
但张北辰的左眼却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在林萧的胸口位置,有一团极淡的灰气正在盘旋,像是一条护食的毒蛇。那团灰气似乎感应到了张北辰的注视,猛地收缩了一下,钻进了林萧的皮肉里。
装睡?
张北辰心里冷笑。
这小子,演技比赵三这个只会卖力气的傻大个强多了。
刚才那一道白光炸开的时候,张北辰分明看见林萧的影子扭曲了一下,形状根本不是人形,而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多手怪物。
那个哨兵不是被光炸死的。
是被林萧影子里的东西“吃”掉的。
但这事儿,张北辰没打算现在拆穿。
在这个圈子里,谁没点见不得人的底牌?只要这底牌能用来对付外面的鬼怪,那就是好牌。至于什么时候这牌会反噬……
到时候再说。
反正,谁弄死谁还不一定。
“前面路口左拐,进老城区。”张北辰弹掉烟灰,“把车停在‘万宝楼’后巷,别停正门口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三一打方向盘,车身猛地一晃。
后座的林萧随着惯性滚了一下,脑袋撞在车门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但他依然没醒。
甚至连眼皮都没颤一下。
这定力,不去演尸体都屈才了。
越野车驶入津门的老城区。这一片是旧租界,洋房和胡同杂处,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。两边的墙皮斑驳脱落,像是生了皮肤病的癞皮狗。
“听风斋”。
金牙老七的铺子就缩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,门口挂着个半旧不旧的鸟笼子,里头没鸟,放着一块雨花石。
这是行里的切口。
笼中无鸟,石沉大海。意思是:这里只进不出,这买卖没法回头。
赵三把车熄了火,伸手去摸座底下的喷子。
“别动那个。”
张北辰按住他的手,力道大得让赵三手腕发麻,“带那玩意儿进去,你是怕警察不来抓咱们?拿上包,把那半块碎铜片带上。”
赵三讪讪地缩回手,拎起一个帆布包。
“那……林萧咋办?扔车上?”
张北辰下车,整理了一下衣领,把那身带着泥土腥味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顶。
“留他在车上。把窗户留条缝,别闷死了。”
他走到后车窗边,隔着玻璃,深深看了一眼依然昏迷的林萧。
随后,张北辰凑近玻璃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说道:
“乖乖躺着。别让我回来的时候,看见车里少个人,或者……多了个人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朝巷子里走去。
赵三没听清,抓抓脑袋,赶紧跟了上去。
就在两人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那一刻。
越野车后座上。
那双紧闭的眼睛,骤然睁开。
瞳孔里没有眼白,全是漆黑一片,像两口枯井。
林萧慢慢坐起身,脖子发出一连串像爆豆子一样的脆响。他歪着头,看着张北辰离去的方向,嘴角慢慢扯动,露出一个极为僵硬、不像活人的怪笑。
“多了个人……?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那里正像波浪一样诡异地起伏着。
“不……是少了。”
……
听风斋里没有风,只有一股浓烈的老檀香遮盖不住的霉味。
这味道张北辰很熟悉。
那是死人身上刮下来的油泥味。
金牙老七正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把紫砂壶,对着壶嘴嘬得滋滋作响。他穿着件唐装,脑袋顶上光溜溜的,只有几根稀疏的毛发倔强地贴着头皮。
看见有人进来,金牙老七眼皮都没抬。
“今儿个不营业,盘库呢。两位请回。”
张北辰没说话,径直走到柜台前,拉过一把太师椅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赵三站在他身后,像尊铁塔,把门口的光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金爷盘的是哪门子库?阎王爷的私房库?”
张北辰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块砂纸。
金牙老七手里的紫砂壶顿了一下。
他慢慢抬起头,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随即堆起满脸油腻的笑。
“哟,这不是张爷嘛!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?怎么着,发财了?”
“财没发着,差点发丧。”
张北辰手往兜里一掏,将那裂成两半的铜片“啪”地一声拍在红木柜台上。
力道不大,却震得金牙老七那把紫砂壶里的茶水漾了出来。
“金爷,这货不对板啊。”
金牙老七盯着那碎裂的铜片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没去碰那铜片,反而把身子往后仰了仰,像是那是烧红的烙铁。
“张爷,话可不能乱说。这东西可是正经的辽金物件,当初您也是掌了眼的,钱货两讫,怎么个不对板法?”
“掌眼?我是瞎了眼。”
张北辰身体前倾,那股在墓里滚出来的土腥味和煞气直冲金牙老七的面门。
“这玩意儿是个引子。您金爷本事大,这是拿我当饵,去钓那只‘太岁’呢?”
金牙老七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这一次,他装不下去了。
“你碰见太岁了?”金牙老七的声音变了调,尖细刺耳,“不可能!那地方早就塌了,而且没有活人能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猛地捂住嘴。
露馅了。
张北辰笑了。
笑得比这屋里的阴气还冷。
“果然。”
他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着节奏,那是送葬曲的拍子。
“金爷知道那地方。也知道那里有什么。既然知道,还把这催命符卖给我,这是想让我张北辰给您蹚雷啊。”
金牙老七脸色阴晴不定。
突然,他那只藏在柜台底下的手猛地一动。
咔嚓。
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。
张北辰连头都没回,左手闪电般探出,一把抓住了柜台上一尊不起眼的青铜貔貅,用力一拧。
嘎吱——
原本应该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铁笼子,卡在半空中,发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赵三!”
张北辰低喝一声。
赵三早就憋着一股火,闻言一步跨上前,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金牙老七的衣领,像提溜只小鸡仔一样把他从柜台后面拽了出来。
“哎哟!松手!有话好说!”
金牙老七吓得哇哇乱叫,手里的紫砂壶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好说个屁!”
赵三恶狠狠地把他按在旁边的博古架上,震得架子上的瓷瓶乱颤,“想阴我们?信不信老子把你这两颗金牙给你掰下来塞菊花里!”
“别动粗。”
张北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走到金牙老七面前。
他伸手帮金牙老七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唐装领口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死人穿寿衣。
“金爷,咱们是生意人,讲究和气生财。我不想杀人,至少现在不想。”
张北辰凑到金牙老七耳边,声音轻得像鬼语。
“告诉我,太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还有,这铜片……原本是谁的?”
金牙老七哆嗦着,眼神游移不定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就是个二道贩子……这东西是一个赶尸匠卖给我的……”
“赶尸匠?”
张北辰眉头一挑。
又是湘西那边的路子?
“他不卖给我,我就要放火烧你的铺子。”张北辰打断他,“别跟我扯淡。你身上这股子土腥味,比我都重。你自己也是个下地的,装什么守法公民。”
金牙老七咬着牙,还在死扛。
“张爷,您这就不讲规矩了……”
“规矩?”
张北辰冷笑一声。
他从兜里掏出了那颗玻璃球。
那颗哨兵的“核心”。
一看到这东西,金牙老七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浑身的肥肉剧烈颤抖,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。
“眼……眼煞?!你……你杀了哨兵?!”
“原来这叫眼煞。”
张北辰把玩着珠子,这东西一拿出来,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。连那些陈年的老家具都开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“看来金爷认得这宝贝。那您应该知道,这玩意儿要是捏碎了,会发生什么吧?”
张北辰作势要用力。
“别!别介!”
金牙老七彻底崩了,双腿一软,要不是赵三提着,早就瘫在地上了。
“爷!张爷!我说!我都说!千万别捏!那东西里面锁着‘太岁’的一缕分魂,你要是捏碎了,方圆十里的人都得变成活尸!”
赵三听得一哆嗦,手差点松开。
变活尸?
这他妈比生化危机还劲爆?
张北辰却面不改色,甚至还把珠子往金牙老七鼻子底下凑了凑。
“说。”
金牙老七大口喘着气,汗水把唐装都浸透了。
“这……这铜片是‘太岁’的封印物之一。一共七块,拼起来是一幅地图,指引着‘长生殿’的位置。有人……有人在收集这东西,想把那位‘太岁’放出来。”
“谁?”
“我……我真不知道那是谁……但我知道那人的代号……”
金牙老七咽了口唾沫,眼神惊恐地往门口瞟了一眼,仿佛那个名字是个禁忌,一旦说出口就会招来横祸。
“叫……‘判官’。”
判官?
张北辰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。
“那赶尸匠又是怎么回事?”
“那就是个送货的!”金牙老七带着哭腔,“那天那人把铜片给我,说让我找个‘命硬’的人卖了。还说……还说要是那人能活着回来,就把另一半秘密告诉他。”
张北辰眯起眼。
这是一个局。
专门针对他的局?
还是说,针对所有“阴眼”的局?
“另一半秘密是什么?”
金牙老七颤巍巍地伸出手,指了指店铺里间的一扇暗门。
“在那里面……有个留声机……那是赶尸匠留下的录音……”
张北辰给赵三使了个眼色。
赵三点点头,像拖死狗一样拖着金牙老七,往里间走去。
张北辰跟在后面,左眼的视线扫过这间屋子。
不对劲。
那张红色的网,又出现了。
而且这一次,不仅仅是在视野边缘,而是直接覆盖了整个听风斋。
血红色的丝线,像血管一样密布在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上,甚至连金牙老七的身上都缠满了。
这是死局的征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