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省点力气。”
张北辰把林幽往上托了托。这丫头轻得像片羽毛,体温却烫得吓人。那本笔记贴在他胸口,热度竟然能透过两层衣服传到皮肉上,和林幽的高烧不一样,这是一种阴冷的灼烧感。
前面出现了公路。
是那种运木材的土路,车辙印深得能埋进半条腿。
“上路,拦车。”张北辰下了令。
“这大半夜的,除了鬼车谁敢停?”老黄嘴上嘟囔,脚底下却快了几步,抢先爬上了路基。
运气这东西,有时候很难说。
不到十分钟,两道刺眼的大灯光柱就把前路的黑暗撕开了。一辆拉着原木的斯太尔重卡哼哧哼哧地爬坡上来,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夜色里像条黑龙。
老黄是个老江湖,拦这种车有技巧。不能站路中间找死,得站在上坡转弯的地方,手里晃着手电筒——那是从庙里顺出来的战术手电。
车慢了下来。
司机是个一脸横肉的光头,车窗摇下来,一股劣质烟草味冲了出来:“找死啊?这地界也敢拦车?”
“大哥,行个方便!”老黄一脸堆笑,顺手从兜里摸出两张红票子,也不管对方看不看,直接塞进车窗缝里,“车抛锚了,家里妹子病重,得去镇上卫生院。搭一段,就一段!”
光头瞥了一眼那两张钱,又看了看张北辰背上不省人事的林幽,最后目光在张北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顿了一秒。
“上斗。驾驶室没地儿。”
光头啐了一口痰,车门都没开。
“得勒!谢大哥!”老黄千恩万谢,推着张北辰往车斗爬。
原木之间有缝隙,勉强能挤进三个人。风虽然大,但好歹不用靠两条腿量地了。
车子重新发动,颠簸得像是在筛糠。
张北辰找了个避风的角落,把林幽放下,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。他靠在冰凉的原木上,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因为上车而消失,反而更黏糊了。
他掏出那本笔记。
借着偶尔扫过的月光,他翻开了第一页。
之前在庙里太匆忙,没细看。现在静下心来,那股诡异感更强了。
纸张泛黄,手感粗糙,像是某种兽皮硝制后再打磨薄的。上面的字迹很乱,前面几页是正楷,写得端端正正,记录的是一些山川地理,看着像风水手记。
但翻到中间,字迹变了。
变得狂草、潦草,笔锋锐利得像是要划破纸张。墨色也从黑色变成了暗褐色——那是血氧化后的颜色。
“千万别去长白山。”
“它醒了。”
“不是墓……那是茧。”
这几行字写得极大,几乎占满了页面,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绝望和惊恐。
张北辰的手指在“茧”字上摩挲。
这时候,左眼的刺痛感猛地加剧。
在“阴眼”的视野里,这行血字竟然在蠕动。那些干涸的血迹像是活了过来,化作一条条细小的红线,拼命想要钻进纸张的深处,又像是在向外挣扎,想要逃离这本书。
而且,在这行大字的下面,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另一层看不见的字。
只有用“阴眼”才能看见。
那是一层惨白色的光斑组成的文字:
“唯一的生路在天池水眼。带上钥匙。那个姓张的孩子是容器。”
张北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姓张的孩子。
容器。
这本笔记的主人认识他?或者说,认识他那个疯疯癫癫、瘫痪多年的爹?
“看出啥花来了?”老黄缩着脖子凑过来,手里拿着个干瘪的馒头啃着,那是他刚才跟司机死皮赖脸讨来的,“这上面画的啥?鬼画符似的。”
张北辰合上笔记,没让老黄看见那些字。
“一张地图。”张北辰淡淡地说,“去天池的。”
“咱真去啊?”老黄咽下嘴里的馒头渣,“我可听说了,那地方邪性。前几年有队驴友上去,说是看水怪,结果全没下来。救援队上去找,就找着几件衣服,连骨头渣子都没剩。”
“你想下车?”张北辰看着他。
老黄噎了一下,往车后头看了看那黑漆漆的林子:“那还是算了吧。比起那个剥皮怪,我宁愿去天池喂王八。”
车子突然一个急刹。
巨大的惯性让三个人差点飞出去。原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咋回事?”老黄骂骂咧咧地爬起来,扒着车斗边缘往外看。
车停在了一个半山腰的空地上。
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路边只有一间破破烂烂的平房,门口挂着个红灯笼,写着“加水、吃饭、住宿”。
这种“黑店”在东北的山路上不少见。专做大车司机的生意,饭菜贵得离谱,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。
驾驶室门开了,光头司机跳下来,手里拎着根铁棍,在轮胎上敲了敲。
“加水!歇会儿!”司机冲后面喊了一嗓子,“想撒尿的赶紧,过时不候!”
张北辰皱了皱眉。
这地方不对劲。
那红灯笼的光,太红了,红得像是在滴血。而且在那平房周围,萦绕着一圈淡淡的黑雾,那是常年死人积累下来的怨气。
“下去活动活动?”老黄倒是心宽,“我这膀胱都要炸了。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口热乎汤。”
张北辰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林幽。
“你下去买吃的,我守着。”
“得嘞。”老黄麻利地跳下车,一瘸一拐地往那平房跑去。
张北辰坐在原木上,手揣在怀里,握着那把折叠刀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那平房里静悄悄的,连个炒菜的声音都没有。老黄进去了大概有五分钟,一点动静也没传出来。
司机也没见影儿了。
整辆车,整个空地,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风吹过红灯笼发出的“哗啦”声。
张北辰眯起眼睛。
他的左眼看见,那平房的门槛上,趴着个东西。
一团模糊的黑影。
就在这时,车斗边缘突然搭上来一只手。
那手惨白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大侄子,搭把手,拉我一下。”
老黄的脑袋冒了出来,脸上挂着那副讨好的笑,“买了几个肉包子,热乎着呢。”
张北辰没动。
他看着“老黄”,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死肉。
“怎么了?快点啊,腿麻了。”老黄催促道,另一只手里举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确实装着几个冒着热气的包子。
张北辰慢慢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手里没有刀,而是一个打火机。
“老黄。”
“啊?”
“你在古墓里顺的那块玉,成色不错吧?”
“嗨,别提了,那是假……哎?”老黄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丝茫然,“什么玉?我没拿玉啊,我拿的是金蟾……”
咔嚓。
打火机窜起一簇火苗。
张北辰笑了,笑得有点冷:“老黄从来不叫我大侄子,他叫我‘小疯子’。而且,他在墓里从来不拿金蟾,嫌那是蛤蟆,晦气。”
“老黄”的表情僵住了。
那副谄媚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凝固在脸上,显得无比滑稽。
紧接着,那张脸开始融化。
像蜡烛一样,五官扭曲、下垂。
“被……识……破……了……”
那个声音变得含糊不清,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口浓痰。
它猛地张开嘴,下颚骨直接裂到了耳根,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鲨鱼牙,朝着张北辰扑了过来!
张北辰早有准备。
他一脚踹在旁边的一根原木上。那根原木本来就松动,被这一脚踹得直接滚落下去,正好砸在那个怪物的胸口。
砰!
怪物被几百斤的原木砸得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但它没死。
它的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,却没流血,而是流出一种黄色的粘液。它手脚并用,像只蜘蛛一样在地上扭曲着爬行,速度极快。
“真他娘的是属蟑螂的!”
张北辰骂了一句,转身就要背起林幽跳车。
就在这时,那平房的门帘被掀开了。
“啊!!鬼啊!!”
真的老黄拎着裤腰带,手里抓着两个馒头,尖叫着冲了出来。他一出门就看见那个正在变异的怪物,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那……那是啥?那是老子?!”老黄看着那个顶着自己半张脸的怪物,世界观都要崩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