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玉芝没看他,只对老陈说:“继续走。”
老陈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跳上车辕,甩了个响鞭。
马车重新动起来,轧过地上那摊未干的血迹,轧过尘土,继续朝前走。
车厢里,赵高靠着车壁,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,每一下颠簸都像有把钝刀在割。
他盯着刘玉芝,盯着她平静的侧脸,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嘶哑:“女侠……方才,为何不出手?”
刘玉芝转回头,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笑很淡,没什么温度。
“我为什么要出手?”
她说,声音很轻,“路是你自己要走的,架是你自己要打的。挨了刀,是你本事不济。我救你一次,是情分。可情分这东西,用一次少一次。你得记着,赵高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胸口——隔着衣裳,点在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上方。
“记着这疼。记着这血。记着今天,你差点死在一把生锈的匕首下。然后,好好想想,你去咸阳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想明白了,这刀才没白挨。”
赵高不说话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染血的手,看着手背上那些因为用力抓握而崩裂的、细小的伤口。
然后,他缓缓收紧手指,握成拳,握得骨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沉。
刘玉芝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重新闭目养神。
马车继续前行,在山道上颠簸摇晃。
赵高背上的伤疼得他冷汗涔涔,可他就那么坐着,背挺得笔直,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、荒凉的山景,眼神越来越深,越来越冷。
之后两日,路上又遇了几波土匪,可规模都不大,老陈一鞭子就能抽跑。
赵高背上的伤渐渐结痂,可每次颠簸,还是会裂开渗血。
刘玉芝每日给他换药,动作依旧熟练,依旧不说话。
赵高也沉默,只在她换药时,会偷偷看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探究,有思索,还有些更复杂的东西。
第四天下午,马车终于驶出了山地。
前方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。
城墙很高,青砖垒砌,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城门上方,两个巨大的篆字在暮色里渐渐清晰:佩遂。
是巨鹿郡下辖的佩遂县。
再往西一百二十里,就是咸阳。
官道在这里变了样。
土路没了,换成平整宽阔的青石板路,被无数车马碾磨得光滑如镜。
路两旁开始出现整齐的屋舍,商铺,客栈,酒旗在晚风里招展。
行人多了起来,衣着体面,神色从容,和博城那些面色菜黄的流民截然不同。
老陈勒住马,马车缓缓停在城门外。
他回头,对车厢里道:“二位,佩遂到了。再往前就是咸阳地界,我这车进不去。只能送到这儿了。”
刘玉芝掀开车帘,看了眼天色。
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,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金红的残霞。
她跳下车,从怀里摸出块碎银,扔给老陈:“有劳。”
老陈接过,掂了掂,咧嘴笑了:“客官爽快。祝二位前程似锦。”
说完,他调转马头,甩了个响鞭,马车吱呀吱呀地驶向来路,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刘玉芝转身,看了眼还坐在车里的赵高。
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下车时动作有些僵硬,可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那双眼睛,在看见佩遂城高耸的城墙、平整的青石板路、和路上那些衣着光鲜的行人时,亮得惊人。
“还能走吗?”刘玉芝问。
“能。”赵高说,声音很稳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。
城里比城外更繁华,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酒楼客栈的灯火次第亮起,将暮色染成一片暖黄。
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,有酒香,有脂粉香,有车马经过时扬起的尘土味,混在一起,是人间烟火特有的、热闹又浮躁的气息。
刘玉芝找了家看上去还齐整的客栈,门脸不大,可干净。
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,见他们进来,笑眯眯迎上来:“二位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住店。”
刘玉芝说,“两间上房。另外,整治一桌好菜,送到房里。”
“好嘞!”
掌柜应得爽快,扭头朝后堂吆喝,“二楼甲字乙字房,热水伺候着——灶上准备席面,要好的!”
房间在二楼,相邻,陈设简单却洁净。刘玉芝进了甲字房,推开窗,窗外是客栈后院,种着几棵槐树,这时节叶子掉光了,枝桠在暮色里画出疏朗的影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哗,和更远处、咸阳方向的、隐约的钟鼓声。
赵高进了乙字房,很快又过来,手里捧着套干净的衣裳——是刘玉芝的,水绿色那身,在车上沾了尘土,他方才问掌柜要了热水,仔细搓洗过了,晾在房里,这会儿还没全干,可已经没什么污渍。
“女侠的衣裳,我洗过了。”
他说,把衣裳放在床头,垂着眼,“还有些潮,晾一晚就好。”
刘玉芝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赵高站了会儿,见她不语,便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不多时,伙计送来了热水。
刘玉芝洗了脸,换了身干净的里衣,靠在窗边看暮色。
天彻底黑了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像谁在天幕上撒了把碎钻。
远处咸阳方向的灯火更亮了,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,在夜色里煌煌地烧着。
又过了一会儿,伙计来敲门,送来了席面。
菜很丰盛。
一整只烤得油亮的肥鸡,一盘酱红色的红烧肉,一碗奶白色的鱼汤,一碟清炒时蔬,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,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。
摆了满满一桌子,香气扑鼻。
刘玉芝在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块鸡肉,送进嘴里。
鸡肉烤得外焦里嫩,皮脆肉滑,香料腌得入味。
她慢慢嚼着,又舀了勺鱼汤。
汤很鲜,熬得浓白,鱼肉细嫩,入口即化。
她吃得不急,可很专。
每一口都嚼得仔细,像在品尝,又像在思考。
窗外夜色渐浓,咸阳方向的灯火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,近得仿佛能听见那座城里传来的、隐约的、属于权力中心特有的、沉重而缓慢的呼吸。
隔壁房里,赵高也坐在桌边。
他没点这么多菜,只要了碗面,一碟咸菜。
面是清汤面,撒了点葱花,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的脸。
他低着头,慢慢吃着,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数米粒。
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像某种烙印,提醒他三天前那场狼狈的厮杀,和那把生锈的匕首。
他放下筷子,伸手,隔着衣裳摸了摸背上包扎的布条。
布条下,伤口已经结痂,可碰一下,还是疼。
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,可也疼得他清醒,清醒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和心里那把越烧越旺的火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夜色里,咸阳方向的灯火煌煌如昼,像一只巨兽的眼睛,在黑暗中静静地、冷漠地注视着他,和这座小小的佩遂城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重新拿起筷子,把剩下的面一口一口吃完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放下碗,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他迎着风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然后,他关上窗,吹灭油灯,和衣躺到床上。
背上的伤口压在硬板床上,疼得他皱了皱眉。
可他没动,就那么躺着,睁着眼,看着头顶黑暗的帐幔,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白。
隔壁房里,刘玉芝也吃完了最后一口菜,喝完了最后一杯酒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咸阳的灯火,看了很久,然后关上窗,躺到床上。
夜很静。
只有远处隐约的更鼓声,和这座小小客栈里,两个房间中,两个同样睁着眼、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天明的人,那轻微而绵长的呼吸。
天亮后,就是咸阳了。